柯洁这会儿全想起来了，自己当时居然还跟人感叹，说这个大叔人真不错，两个人挺能聊得来的。 能聊得来的原因，无非就是自己说的每一句坏话，人家都照单全收了，甚至还非常配合地给捧了场。 更让人感到后背发凉的是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你放心好了，等去了公司我罩着你。” “转正的事情，到时候我也可以帮你在领导面前递个话。” 柯洁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刚才的自己死死按在座位上，伸手把嘴巴给捂起来。 还罩着人家呢。 他让盛夏科技的创始人，在他自己的公司里，受他一个新人的照顾。 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了，绝对能入选本年度最大笑话。 柯洁默默地把双手放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变成一颗看不见的小棋子。 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大起大落吧。 十分钟前他还是全场最风光的签约棋手，这会儿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当场宣布退役得了。 舞台上面，夏冬先是走到了聂卫平的面前，客气地跟他握手打了个招呼。 “聂老师，久仰大名了。” “夏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年轻有为。” 聂卫平握着他的手，忍不住又多打量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真是完全没有想到，你居然这么年轻。” 夏冬笑着回答，“所以才要多和您这样的老前辈学习学习，以后和道场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需要麻烦聂老师的地方也不少。” “夏总客气了，客气了。” 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夏冬走到了签约台的前面，顺手接过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 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这位神秘的年轻老板开口说点什么。 夏冬站在台上，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在第二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今天呢，在签约仪式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个情况。” “听说最近有朋友跟我们反映，说我们盛夏科技太抠门了，举办比赛居然不给发奖金。” 台下面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不过更多的人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个话题是从哪里扯出来的。 只有坐在第二排的那位，把脑袋给埋得更低了。 “公司对于大家的这个反馈，心里是高度重视的。”夏冬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我们连夜召开会议进行了研究，专门抽时间进行了讨论。所以才有了大家今天看到的这个签约仪式，把奖金给补上去，把合同给签下来。” 他稍微顿了一下，接着说：“所以今天这不就专门过来解决问题了吗。” 全场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在这片笑声里面，柯洁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段非常复杂的变化过程。 最开始的时候自然是尴尬得不行。 这件事情明摆着就是冲着他来的，全场也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清楚，“抠门”这两个字到底是出自谁的口中。 老板这就是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点他呢。 但是听着大家笑着笑着，柯洁心里突然又琢磨出了一点别的味道来。 等一下。 自己说他们公司抠门，公司转头就过来补了奖金。 自己说要让老板加钱，公司立马就拿出了三十万年薪的合同。 自己说想当面见见老板，老板今天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讲台上了。 这么转念一想，柯洁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尴尬好像有点多余了。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自己说出来的话管用啊！ 他单枪匹马一个人，直接推动了盛夏科技这家大公司的决策。 这种特殊的待遇，全场找不出第二个来。 心里那种尴尬的情绪渐渐退了下去，一种奇妙的自豪感反而开始涌了上来。 看来以后遇到实话，该说还是得说出来。 要不是他在机场仗义执言把这些话讲了出来，其他参赛棋手的奖金，还有道场里摆着的这二十台电脑，上哪儿弄去？ 柯洁重新把身体坐直了，脸上的表情也由阴转晴，甚至还跟着现场的大伙儿一起笑了起来。 旁边有位学员小声地问他：“你跟着笑什么呢，老板刚才说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是我又怎么了。”柯洁把下巴微微一扬，“我负责反映现实问题，公司负责解决具体问题，这在我们行业里叫作良性互动。” 那位学员被噎得愣是没能接上话来。 换作是别的人遇到这种尴尬事，估计得花上三天时间去消化，柯洁只需要花三分钟就给消化完了，而且消化完之后还能顺手转化成自豪感，甚至给提炼出了“良性互动”这么四个字。 讲台上的夏冬把这一幕给看在了眼里，心里也是觉得有点意外。 他原本是打算看这个小孩多窘迫一会儿的，结果人家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给说服了，这会儿正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神情。 行吧，就这个心态，确实是非常适合下棋，以后也更适合去当个网红。 接下来就到了正式的签约环节。 柯洁走上了讲台，在合同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好了手印，随后跟夏冬还有聂卫平一起合影留念。 再然后就是支票牌的交接仪式，柯洁双手举着那块足有一人多高的牌子，嘴巴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看镜头这边。”运营部的同事手里举着相机在现场指挥，“柯洁小朋友，麻烦你再往中间的位置站一点。” 柯洁赶忙往中间挪了挪位置，同时悄悄用眼角去瞄身旁站着的夏冬。 瞄了一眼之后，忍不住又瞄了一眼。 夏冬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开口问了一句：“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柯洁赶忙把视线重新转向正前方，过了两秒钟，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大叔……不对，夏总，你之前早点说你自己就是老板不就行了吗。” “我早点说？你让我说什么？”夏冬脸上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在机场的时候，我从头到尾有说过一句假话吗？全是你自己一口一个富二代叫着的。” 柯洁顿时被这句话给噎住了。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整个过程里人家确实没有说半字假话，全都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剧情。 “你这是在套路我。”柯洁开口控诉道。 “我套路你什么了？” 夏冬说道，“我当时连话都没怎么说，全程光听你在那儿说我们老板的坏话了。” 柯洁再次把脖子给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