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桃竹绘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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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残卷 金陵城西,有古肆名“遗芳阁”,专营书画古籍。阁主沈墨卿,年四十许,目如寒潭,十指生茧,乃江南第一修复圣手。这年暮春,阴雨绵绵三日方歇,有老仆抱一紫檀长匣叩门,匣中物乃前朝画家文徵明佚作——《双桃千竹图》。 画甫展,满室生辉。左侧桃枝穿百叶而出,曙色染红,瓣瓣鲜活欲滴;右侧千竹临窗,碧色玲珑,似有清风穿牖。沈墨卿俯身细观,忽见桃枝第三岔处,墨色微异——那不是皴法失误,竟是蝇头小楷,一行小字隐于叶脉: “寅时三刻,以松烟墨调无根水,点染东数第七竹节,可见真境。” 沈墨卿修画二十载,从未见此奇事。是夜,月隐星沉,他依言调墨,笔尖触及竹节刹那,画中碧色骤然流转,千竹摇曳如浪,竟将他吸入一片朦胧光晕之中。 二、画中天 再睁眼时,沈墨卿立于石径之上。身前百桃成林,花绽如血,远处竹海接天,碧浪翻涌。这景致与画中一般无二,却有鸟鸣溪潺,暗香浮涌——此乃画中世界。 “先生终是来了。” 清音自竹间传来,一青衣女子执伞而立,年约二八,眉目如画,额间一点朱砂痣,恰似桃瓣落雪。她自称“竹君”,乃此境守画人。 “此画非文徵明所作,”她引沈墨卿穿竹而行,“乃嘉靖年间,姑苏才子顾清绝为妻所作。其妻名双桃,爱竹成痴,夫妻二人隐居西山,种桃百株,植竹千竿。后倭寇犯境,顾生被掳,双桃日夜对窗泣血,三年而亡。” 竹君停步溪边,水中有锦鲤游弋,鳞片竟似墨迹晕染:“顾生归家,见妻已殁,取妻心血研墨,发丝为笔,将魂魄封入此画。自此画成,凡触者皆见异象,故被文家收藏后,假托文徵明之名,以避灾祸。” 沈墨卿抚竹而叹:“然则阁下是?” 竹君微笑不答,指向竹林深处。但见茅屋三楹,窗扉半掩,内有女子身影,正对镜梳妆。镜中容颜,竟与竹君一般无二。 “我乃双桃执念所化,”竹君轻语,“顾生封魂时,将妻记忆分作二份:一为悲苦,镇于桃林之下;一为欢愉,化为此境之灵。百年来,我守此画,待有缘人解此困局。” 沈墨卿忽觉掌心微热,低头见指尖沾染朱砂——那是方才触竹所染,此刻竟化作血珠,顺掌纹蜿蜒,形成八字: “桃开竹裂,魂归有时。” 三、金陵变 沈墨卿自画中出,已是三日之后。阁中更漏指向寅时,窗外天色微明,而案上画卷的桃枝处,竟多了一朵未绽的花苞。 此后月余,怪事频生。先是城东李员外家藏唐寅真迹《仕女图》,图中美人每至子时便背过身去;继而秦淮河畔歌妓,皆梦见一青衣女子授曲,醒后吟唱,竟是失传的《竹枝九转》。 清明那日,沈墨卿应邀赴“听雨楼”鉴宝。楼主赵半城新得《西山访友图》,展开刹那,满座皆惊——图中竹石布局,竟与《双桃千竹图》如出一辙。更奇者,画角题跋小字,正是顾清绝印鉴。 “此画从何得来?”沈墨卿强抑心绪。 赵半城捻须而笑:“掘自家祖坟所得。先祖赵怀瑾,曾任苏州知府,嘉靖三十五年监斩一谋逆文人,此画乃刑场所得。” 沈墨卿归阁,夜翻故纸,寻得线索:嘉靖三十五年秋,姑苏确有文人顾清绝因“诗讽朝政”问斩。卷宗载,临刑前暴雨倾盆,刑场竹架尽折,有桃瓣混雨而下,观者皆言异象。 是夜,沈墨卿再入画中。竹君独立桃林,百桃已谢尽,唯余两朵残花。 “时辰将尽,”竹君背对他,声音飘渺,“顾生之魂,其实未散。当年刑场,他以血书符,将一缕残魂附于监斩官赵怀瑾之后人。如今赵家子孙,便是赵半城。” “你要我如何?” 竹君转身,眼中碧色流转:“我要你修复此画——不是裱褙补色,而是补全故事。取赵半城一滴血,点于桃蕊;再取秦淮河心三更水,染于竹节。待月圆之夜,双桃重绽时,顾生可见妻最后一面,怨魂可安。” 四、局中局 沈墨卿尚未行动,赵半城却亲自登门。 “沈先生可知此物?”赵半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环身雕竹节纹,内圈刻八字:“竹碧桃红,生死同衾。” 这竟是顾清绝与双桃的定情之物。 赵半城神色凝重:“不瞒先生,自得画后,我每夜梦青衣女子立于床前,不言不语,只以指沾露,在我掌心写字。昨夜写的是——"寅时焚画,可保平安"。” 沈墨卿心头剧震。若画毁,则双桃魂魄永困,顾生执念不散。竹君要他救,赵半城要毁,此局如何解? 五月初五,端阳大雨。沈墨卿独坐阁中,忽闻叩门声急。开门见一疯癫道人,浑身湿透,怀中紧抱一油布包裹。 “有人托我将此物交予遗芳阁主,”道人双目浑浊,“说"桃开竹裂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包裹中是一卷泛黄手札,乃顾清绝狱中所书。最后一页,字迹凌乱: “……赵怀瑾非监斩官,实乃吾挚友。刑场替死之策,本已议定,然有锦衣卫暗查,赵兄临场变卦,真斩吾首。吾不怨他,乱世蝼蚁,各有其难。唯念双桃,不知吾已赴黄泉,犹在窗下待归……” 手札末页,粘着几缕青丝,旁注小字:“此双桃之发。闻吾死讯,她自尽前截发托人,欲与吾合葬。今交赵兄,望来世再续。” 沈墨卿跌坐椅中。原来赵半城先祖并非恶人,而是负疚百年;原来双桃早知夫君已死,殉情非为等待,而是赴约。 雨歇月出时,沈墨卿做了一件事:他取赵半城所赠玉环,以无根水浸之,环身竟浮现金色纹路——那是顾清绝以血所书符咒,可解画中封印。 五、魂归处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沈墨卿邀赵半城至遗芳阁,当着他的面,展开《双桃千竹图》。 “赵公且看。” 沈墨卿以玉环蘸墨,点于桃枝。霎时画中霞光万道,百桃齐绽,千竹鸣响如天籁。竹君自画中走出,身形却渐化虚影。 “不必取血,不必河水,”竹君微笑,“真相既明,执念可消。顾郎之魂从未困于画中,他一直在等赵家后人一句"抱歉"。” 赵半城伏地大哭,对画叩首:“赵氏子孙,代先祖谢罪!” 话音刚落,画中茅屋门开,走出白衣书生,与青衣女子执手相看,继而化作万千光点,散入桃竹之间。那幅《双桃千竹图》渐渐褪色,终成白卷,唯留两行新题小字: “百叶双桃曙染红,原是离人血泪融。 一窗千竹碧玲珑,终化清风入长空。” 竹君最后的身影对沈墨卿一拜:“先生修复的并非画,而是人心。此画使命已了,当随尘烟。” 言毕,画卷自燃,青焰三尺而不灼手,焚尽后案上唯余一截桃枝、一枚竹节,皆如碧玉雕成。 六、余韵 三年后,沈墨卿闭阁隐退,于西山结庐而居。庐前种桃百株,窗后植竹千竿。有人说,每逢月夜,能见一对青衣璧人漫步竹径,拂晓时分,总有双桃无风自绽,其色如血。 赵半城散尽家财,建“清绝书院”于姑苏,专收寒门学子。书院正堂悬一联,乃沈墨卿亲笔: “桃魂竹魄今何在? 明月清风旧相识。” 而那幅《双桃千竹图》的故事,渐成金陵城一桩奇谈。唯有遗芳阁的老主顾知道,每逢清明雨夜,若从阁前经过,能听见裱画室里传来低语,似在吟诵: “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人间多少未了事,都付丹青水墨中。” 更有人说,曾见沈墨卿在西山茅屋对窗作画,画成之时,有双蝶穿牖而入,一落桃枝,一栖竹梢,翅翼纹路,恰如当年画中桃瓣竹叶。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跋:此文借画中秘境,写人间未了情。双线交错,一为修复古画之技,一为破解百年心结之道。桃竹之象,既喻夫妻情深,亦喻文人风骨;画中世界,既是艺术至高境界,亦是执念所化牢笼。焚画非毁弃,而是解脱;白卷非空白,而是圆满。世间至美之物,往往存于虚实之间、得失之际,此《桃竹绘世卷》所欲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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