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玉藕记》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民国二十三年秋,姑苏城西的“听荷轩”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姓沈,名澹,字清漪,三十许年纪,一袭月白长衫已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他携一只紫檀木匣,匣长二尺,宽不过一掌,锁扣已生铜绿,却透着温润光泽,显是常被人摩挲。 “听荷轩”主人顾景澜正在后院侍弄那缸白莲。时值仲秋,莲叶已见枯黄,独有一枝晚荷,花瓣将谢未谢,在斜阳里透出玉一般的质地,幽香似有还无,随风飘入轩内。 伙计引沈澹入内时,顾景澜正俯身细看那莲。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沈先生所携之物,可是前朝旧物?” 沈澹微怔,随即长揖:“顾先生如何得知?” 顾景澜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落在那紫檀匣上:“紫檀匣常见,然这等“蕉叶纹”锁扣,乃是万历年间姑苏名匠周墨林的独门手艺。周墨林一生制匣七十三件,每件皆镌一荷,阁下此匣所镌应是并蒂莲纹,可对?” 沈澹神色震动,双手奉上木匣。顾景澜却摆手:“不忙。沈先生既携此物来,当知“听荷轩”的规矩。” “自然。”沈澹深吸一口气,“一不买卖,二不质押,三不问来处,只论因缘。” 顾景澜这才颔首,引他入静室。室中无多余陈设,唯有一几两椅,墙上悬一幅水墨残荷,题着“碧水色堪染,白莲香正浓”十个字,墨迹苍古,竟是文徵明手笔。 匣开时,满室皆静。 内里红绸衬底,卧着一截玉藕。藕长一尺八寸,通体羊脂白玉雕成,藕节分明,藕孔玲珑,甚至可见藕丝缠绕,在暮光中泛着温润光泽。最奇的是,藕身隐有淡碧水纹,似将一泓秋水凝在了玉中。 “好一件“玲珑玉藕”。”顾景澜屏息良久,方道,“可是陆子冈遗作?” 沈澹摇头:“子冈善雕山水人物,花卉中独不爱莲。此物出自万历年间另一大家,名不见经传,只知号“藕隐居士”。” 顾景澜以软布垫手,小心捧出玉藕。入手微温,竟不似玉的凉意。他细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将玉藕凑到窗前逆光处。 但见藕孔之内,隐约有极细的金丝盘绕,构成某种奇异纹路,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在光线变幻间,竟似有白莲虚影在藕孔中若隐若现。 “花藏缥缈容……”顾景澜喃喃,忽然抬眼,“沈先生欲以此物,求何因缘?” 沈澹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书信,信纸脆薄如蝉翼,墨迹已淡:“先祖遗命,此物当归于真正识莲之人。三代以来,沈家为守此物,已历尽沧桑。今山河破碎,烽烟将起,沈某孑然一身,无力再护。愿以此物托付明主,只求一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顾先生找出此物真正的秘密。” 顾景澜没有立即应允,只问:“令先祖是?” “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沈墨轩。” 顾景澜瞳孔微缩。沈墨轩这个名字,在收藏界是个传奇。此人官至礼部侍郎,却急流勇退,归隐苏州,毕生痴迷莲荷,著有《莲谱》十二卷,所绘莲花神形兼备,传说他晚年曾得一奇玉,闭关三载,出关后玉与人俱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顾景澜轻抚玉藕,“沈先生可曾试过以水浸之?” 沈澹苦笑:“试过。清水、泉水、雪水、露水,乃至荷花晨露,皆试过。玉藕入水,碧纹流转,异香氤氲,然除此无他异状。” “可曾对月?” “月圆之夜,置于白莲丛中,藕孔生辉,如萤火流窜,然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顾景澜沉吟良久,忽然起身:“沈先生请在寒舍小住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皆给先生一个交代。” 沈澹长揖到地。 当夜,顾景澜闭门谢客,独坐静室,对玉藕沉思。他并非寻常古董商,顾家七代收藏,专攻金石玉器,尤精前朝文玩。这“听荷轩”看似是古董铺子,实则是顾家历代藏珍之处。然而眼前这截玉藕,却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棘手。 子时,月华满庭。顾景澜忽心念一动,捧玉藕至后院莲缸旁。 晚荷将谢,最后一瓣正缓缓飘落,坠入水中,荡开细碎涟漪。顾景澜凝视良久,鬼使神差般,将玉藕轻轻浸入缸中。 奇迹骤现。 玉藕入水刹那,藕身碧纹如活过来般流转起来,藕孔中金丝骤亮,竟映出满缸光晕。更奇的是,那将谢的白莲忽地挺直茎秆,残瓣舒展,幽香大盛,竟似回光返照,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顾景澜屏息凝神,见水面泛起细密水泡,在藕孔处聚而不散,渐渐凝成一行极小水字: “莲心苦,藕丝连,玉中有乾坤,须向苦中寻。” 水字只现三息,便倏然消散。顾景澜急取纸笔记录,再看玉藕,已恢复原状,只余淡淡莲香萦绕不散。 “苦中寻……”他喃喃重复,忽想起《莲谱》中有一则记载:“并蒂白莲,百年一现,其心有七窍,味极苦,可入药,亦可为引。” 次日,顾景澜问沈澹:“令先祖可曾提过“并蒂莲心”?” 沈澹思索良久,自怀中取出一枚贴身锦囊,内藏一片干枯花瓣,色如素绢,薄如蝉翼:“先祖遗物,只此一物。嘱沈家子孙世代珍藏,却未说明用途。” 顾景澜接过花瓣,对光细看,瓣脉中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竟与玉藕孔中金丝纹路隐隐相合。他心中豁然开朗:“并蒂莲花瓣!此为钥匙!” 是夜月晦,无星无光。顾景澜按《莲谱》所载,以无根水浸泡花瓣,待其舒展,覆于玉藕第七孔上。又取银针,刺破指尖,滴血于瓣上——这是他从“苦中寻”三字悟出的玄机:莲心苦,血亦苦,以苦引苦,方现真容。 血浸花瓣,金纹骤亮,竟如活物般游入藕孔。玉藕忽地剧震,藕节处绽开细缝,露出中空。顾景澜以银镊探入,夹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展开,长三尺,宽一尺,上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竟是一篇《莲花度厄经》,经文之后,另有一幅精细地图,标注着太湖西山某处。图侧小注: “万历四十五年,天灾连连,余观星象,知大明气数将尽。倾尽家财,购粮万石,藏于西山秘窟,以待大灾之年。玉藕为钥,莲瓣为引,有缘者得之,当济苍生。然人心叵测,故设三重锁:一锁需识莲之眼,二锁需悯世之心,三锁需舍己之勇。三重俱备,方见真章。” 落款是“藕隐居士沈墨轩”,日期为万历四十五年八月十五。 顾景澜持绢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明白,为何沈家三代守护此物,却始终不知其秘——沈墨轩设下的是道德之锁。若只为私利,纵得玉藕,也不过是一件珍玩。唯有真正心怀苍生之人,经历“识莲”、“悯世”、“舍己”三重考验,才能得见真相。 他连夜唤来沈澹,展示丝绢。沈澹看罢,沉默良久,忽然泪流满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先祖三代苦守,家道中落,颠沛流离,竟是为这般大因缘。” “沈先生,此物当物归原主。”顾景澜将丝绢郑重递还。 沈澹却摇头:“顾先生已过三重锁。识莲之眼,先生初见玉藕便道破“花藏缥缈容”;悯世之心,先生十年来以“听荷轩”为名,暗中接济灾民,苏州城谁人不知?舍己之勇……” 他顿了顿,指顾景澜指尖伤口:“先生为开此锁,不惜以血为引,岂非舍己?” 顾景澜正色道:“此为沈氏先祖遗泽,顾某岂敢擅专。” 二人推让再三,最终议定,同赴西山,开启秘窟,将存粮用于赈济江北水灾难民。彼时日军铁蹄已踏破山海关,华北震动,江南虽暂得安宁,却已风雨飘摇。 三日后的黎明,一叶扁舟悄出阊门,驶入太湖烟波。 舟中,顾景澜与沈澹对坐,玉藕置于几上,在晨光中温润生辉。沈澹忽道:“顾先生可知,先祖为何独爱莲?” 顾景澜望舷外接天莲叶,虽已入秋,仍有些许残荷挺立:“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此君子之德。” “不止于此。”沈澹轻抚玉藕,“先祖尝言,莲之妙,在“藏”与“显”之间。碧水染其色,是藏;白莲吐其香,是显。藕隐玉中,是藏;花藏仙容,是显。这世间至理,皆在藏显之中。藏时,需耐得住寂寞;显时,需担得起大任。如今烽烟将起,此物现世,正是该“显”的时候了。” 顾景澜肃然:“沈先生大义。” 舟至西山,按图索骥,寻到一处荒废荷塘。塘中残荷败叶,景象萧索。二人下舟,按图所示,行七步,转向东,又行三步,见一卧石,形如莲蓬。以玉藕插入石孔,左转三圈,右转四圈,石移洞开,露出一条向下石阶。 秘窟深达地底三丈,以青砖砌就,干燥通风。内中粮囤整齐,虽历三百年,因保存得宜,谷粒金黄如新。更令人震惊的是,粮囤之后,另藏有书箱十二只,内装典籍数千卷,涉及农桑、水利、医药、工技,皆是经世致用之学。箱内另有一封沈墨轩亲笔信: “后世得见此信者,当知余非独藏粮,实藏复兴之种。粮可济一时之饥,学可开万世之太平。然须知,器物易得,人心难求。愿得此藏者,勿负所学,勿忘黎民。江山易主,天道常在;社稷更迭,民生永续。切记,切记。” 沈澹与顾景澜对信长拜。 此后三月,二人以顾家商号名义,分批运粮出山,沿运河北上,赈济灾民。其间艰难险阻,自不待言,屡遇兵匪劫道,官府盘剥,皆以智勇周旋。至隆冬时节,万石存粮散尽,救活灾民数以万计。 事毕,沈澹将玉藕赠予顾景澜:“此物当归“听荷轩”。先祖遗愿已了,沈某当游历四方,以毕生所学济世。” 顾景澜知不可留,赠金送别。临行前夜,二人再坐后院莲缸旁,时已深冬,缸中只余枯茎。沈澹忽道:“来年荷花盛开时,不知是何光景。”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顾景澜温声道,“然玉藕长在,莲心不死,待春归时,必绽新荷。” 翌年夏,苏州沦陷。日军入城,大肆劫掠,“听荷轩”亦未能幸免。顾景澜于城破前,已将重要藏品转移,独留空轩。日军官佐见轩中无值钱之物,怒而焚之。百年老轩,付之一炬。 大火三日方熄,废墟中,唯那缸莲花幸存。时值盛夏,缸中白莲竟在焦土中盛开,香传十里。有目击者言,火最盛时,见缸中金光隐现,似有玉质莹莹,疑为宝物,然至火熄后查看,唯见一缸碧水,数枝白莲,并无所获。 战后,顾景澜重返故地,在废墟上重建“听荷轩”,规模虽不如前,然白莲缸仍在原处,年年盛夏,花开如雪。有客问及玉藕下落,顾景澜但笑不语,只指缸中莲花: “碧水色堪染,白莲香正浓。藕隐玲珑玉,花藏缥缈容。” 客不解其意,唯见缸中莲叶田田,一花一叶,皆在清风中摇曳生姿。有细心的客人发现,缸底隐约可见一截白玉,形如藕节,与鹅卵石混在一处,不知是真是幻。每至月圆之夜,缸中便异香扑鼻,有人声称曾见藕孔中透出金光,映出空中莲影重重,然近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顾景澜晚年著《莲事余谈》,中有一则记: “物之聚散,人之离合,皆如莲开莲落。玉藕何在?或在缸底,或在心中。有缘者见之,无缘者失之。然莲香不绝,玉性长存,纵兵燹浩劫,文明不灭。何也?因总有人愿作那截玉藕,隐于乱世,藏芳华于浊水,待清明时节,再绽一池香。” 书成之日,顾景澜无疾而终,终年八十一岁。后人整理遗物,见枕下压一素笺,上书八字: “玉碎江南,莲开彼岸” 而那截传说中的玉藕,终无人再见。只“听荷轩”后院那株白莲,年年盛开,花香浓郁,似在诉说一段被遗忘的往事。偶尔有深夜未眠的邻人,恍惚见月下有白衣人临缸而立,俯身似与莲语,然定睛看时,唯有满缸月影,随风摇曳。 是耶?非耶?或许真如顾景澜所言: 碧水可染色,白莲香自浓。玉藕隐而复现,仙容藏而又显。这人间至宝,从来不在金玉之中,而在那甘愿舍身济世的赤子之心内。 莲开莲落,春秋代序。那缸荷花,至今仍在姑苏某处,静静地开着。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