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孤锋

第112章:师踪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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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熊淍在溪边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距离那晚在峰顶突破剑心通明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三天。他每天都会在石壁上刻一道痕,六十三道刻痕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眼睛瞪着他。 逍遥子还没回来。 走的时候说好的,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必然回来。师父那个人说话从来算数,哪怕天上下刀子,说出口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熊淍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师父把孤锋剑递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生练着”,转身就下了山。背影瘦瘦高高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去赶个集似的随意。 这一走就是六十三天。 熊淍把脸上的水抹干净,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兜不住一场大雨。山谷里的风带着潮气,吹得林子哗啦啦响。他站了一会儿,习惯性地往山顶走。这两个月来他每天雷打不动要做的事就是登高远眺,站在峰顶那块大岩石上,往师父离开的方向看。 看得久了,眼睛都酸了,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山路已经被他踩出了一条小道,石阶上磨出了脚印。熊淍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燃血法的后遗症早就过去了,身体恢复得比以前还好。剑心通明之后,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走路的时候呼吸绵长得吓人,心跳慢得像冬眠的蛇。逍遥子说过,真正的剑客站在人群里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有出剑的那一刻才能看出区别。 他现在有点明白那个意思了。 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熊淍站在那棵被闪电劈焦的松树旁边,眯着眼睛往北边望。北边是九道山庄的方向,隔着几百里山路,肉眼根本看不见什么。但他还是每天都来,好像看得久了就能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远处的山峦叠在一起,青灰色的,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跟天融成了一片。有鹰在山谷里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借着气流慢慢滑。熊淍盯着那只鹰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他也会飞就好了。 飞过去看看师父到底在哪儿。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转身下了山。回到住的山洞,他从石缝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是逍遥子临走前留给他的。地图上标注了方圆两百里之内的地形,有几处用朱砂画了圈。师父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需要转移,就去这几个地方看看,也许能碰上。 熊淍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点那些红圈。 过去的十几天里,他已经把这些地方全跑遍了。 什么也没有。 没有约定的暗号标记,没有留下任何字条,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发现。师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干干净净的,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熊淍把地图叠好,重新塞回石缝里。他靠着石壁坐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不对劲。 师父那种老江湖,就算遇到麻烦,也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点线索。暗河追杀他这么多年都没得手,王府那边派了多少高手也没抓住他一根毫毛。逍遥子那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做事其实滴水不漏。他说两个月回来,就一定会在两个月之内回来。 除非。 熊淍睁开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孤锋剑的剑柄。 除非他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慌了就什么都想不清楚了。他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一条地理。 第一种可能,师父被王府的人截住了。 王道权手下养了多少条狗他不知道,但能跟暗河勾结到一起,势力绝对不小。如果王府派出了足够多的高手,布下天罗地网,师父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对上一群人,就算是神仙也得脱层皮。 第二种可能,暗河设了套。 师父本来就是暗河的叛徒,那个杀手组织的手段他最清楚。影煞只是无常手底下的一条狗,真正厉害的角色还没露过面。如果暗河派出了无常级别的高手,甚至更高层级的人,师父能不能应付?熊淍想起了那个叫影煞的杀手,光是那一个就差点要了他的命。暗河里比影煞强的人还有多少,他连想都不敢想。 第三种可能更让他心头发凉。 师父是在调查身世之谜的时候出的事。 熊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挂着的那块玉佩。师父说过,他是兰州熊家的遗孤。熊家满门被灭,凶手就是王道权。这件事师父查了很多年,每次提起都咬牙切齿。逍遥子自己也是被王道权灭门,赵家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死光了。 两个被灭门的孤儿,凑到了一起。 师父说过,江湖上有些秘密是不能碰的。一旦碰了,就像捅了马蜂窝,蜇得你满身是包也脱不了身。熊家的灭门案、赵家的灭门案,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王道权那个伪善王爷,表面上吃斋念佛,背地里干的净是些丧尽天良的事。九道山庄的药人实验、血神祭的邪功,哪一件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如果师父查到了更深的秘密,动了某些不能动的东西。 熊淍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他站起来,在山洞里来回走了几圈。山洞不大,几步就到头了,他转身又走,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孤锋剑。 剑鞘黑沉沉的,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这把剑是逍遥子的命根子,跟了他大半辈子。他走的时候却把剑留了下来。 熊淍当时还以为师父是怕剑在自己手里不利索,现在想想,也许师父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 也许他把剑留下,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熊淍拔剑出鞘,剑身映出他的脸。十七岁的少年,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棱角,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剑身上有两道极细的纹路,像血脉一样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 他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剑鸣声清越悠长,在山洞里回荡了好久才散去。 “不能再等了。” 他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震得洞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等下去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什么都等不到。师父如果还活着,正等着他去救。如果已经……他的手抖了一下,没往下想。不管怎么样,他得出去,得去找,得亲眼看看师父到底是死是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做不到一个人躲在山里练剑,等着师父回来。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什么都不做。他的脾气本来就倔,这两个月的等待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熊淍把剑插回剑鞘,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破衣服,一小包干粮,影煞身上搜来的那块铁令牌,还有那个辛辣刺鼻的小瓷瓶。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油布包好,背在背上,又把孤锋剑挂在腰间最容易拔出来的位置。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山洞他住了几个月,石壁上刻满了剑痕,地上还有他打坐时磨出来的凹坑。逍遥子就睡在靠里面的那张石床上,说是石床,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点的大石头,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师父每天晚上都打着呼噜,声音大得能把洞顶的蝙蝠震下来。 那时候他觉得吵死了。 现在山洞里安静得像座坟墓。 熊淍转过身,大步走出山洞。 山谷里起了风,吹得满山的树都弯了腰。乌云压得更低了,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土腥味,大雨马上就要来了。熊淍抬头看了一眼天,把衣领紧了紧,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师父在哪儿,但他知道该去哪儿找。 九道山庄。 那个地方是他和岚的地狱,也是师父最后出现的地方。如果师父真的出了事,线索一定在那里。王屠那个狗东西还在那里,暗河的杀手也在那里,说不定王府的人也还在。 他要去的地方,龙潭虎穴。 可是他非去不可。 走出山谷的时候,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打在石头上,打在熊淍的头上脸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冰凉一片。他没有停下来,步子反而更快了。 雨幕里,一个少年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最后融进了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山洞的那一刻。 山洞深处,石床底下,一块被撬松的石板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条被油纸包着,藏在最隐秘的角落里。那是逍遥子走之前悄悄塞进去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我不归,去兰州。勿来九道山庄。” 字迹潦草,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锋颤抖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 但这些,熊淍没有看见。 他正迎着暴雨,往北走。 三百里外的九道山庄,像一头蛰伏在雨中的巨兽,正张着嘴,等他来。 而山庄深处那间亮着烛火的房间里,那个穿青衫擦细剑的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剑。他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的额头上纹着一只竖眼,正是暗河的影瞳。 “他要来了。”影瞳的声音尖细得不像人声,像是铁片刮玻璃。 青衫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来得好。” 他抿了一口茶,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等这一顿大餐等了很久的老饕。 窗外炸起一道闪电,白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个假人,只有眼珠子在转。 转得很慢,像猫盯着耗子。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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