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对这条信息做出任何评价。 他翻开那份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在某一行字上多看几眼。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何向东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向张立：“他们考察到哪一步了？” “昨天刚结束考察，今天上午回的蓉城。”张立说。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沂林那边的态度很积极，但具体能走到哪一步还不确定。 蓉城机器人那边对他们的产业配套和人才引进还有一些疑虑。” 何向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明天上午我有个会，下午你安排一下，我约一下省长和陈书记。” 张立飞快地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何书记，这个项目是沂林那边先接触的，如果咱们这边直接介入的话，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何向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得很清楚的观点： “招商引资又不是过家家，哪有什么先来后到的道理。 投资方选择哪里落户，看的是条件和诚意，不是谁先打电话。 沂林那边的条件我们了解过了，不算差，但跟我们南吉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既然我们能提供更好的条件，为什么不能争取？” 张立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何向东在办公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的封面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那座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城市在路灯的映照下延展开去，轮廓清晰而安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省发改委当处长的时候，做过一个县域经济的调研报告。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资源是有限的，好项目是稀缺的，你不去抢，别人就会抢走。 只要不违反法律，不破坏规则，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争取最大的利益，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第二天下午两点，何向东准时出现在省委办公楼三楼省长徐正清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半脚步声。 何向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他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怠慢。 徐正清的秘书小周已经提前得到了通知。 看到何向东走过来，他站起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了让：“何书记，省长在等您。” 何向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迈步走了进去。 徐正清的办公室比何向东的大一些，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徐正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看到何向东进来，他放下笔，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向东来了，坐。” 何向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等徐正清把手里那页文件看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吧，什么事非要当面谈？” 何向东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高不低： “省长，是关于蓉城机器人北方工厂项目的事。 我了解到这个项目目前正在东山省内选址，沂林那边已经跟蓉城机器人接触过一轮了，但据我了解，双方还没有进入实质性的签约阶段。”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先落稳： “南吉在产业配套、人才储备、物流枢纽功能这几个关键维度上，比沂林有明显的优势。 而且我们南吉经济技术开发区正好有一块八百亩的熟地，可以整块出让，不需要重新征地拆迁，落地周期至少能比沂林快三个月。 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到南吉，我们愿意在省级配套资金的基础上，再追加一部分市级支持。” 徐正清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目光落在何向东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的页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向东，沂林那边已经跟蓉城机器人接触了一段时间了，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何向东回答得很干脆。 “但接触不意味着签约。 投资方的决策是动态的，他们有权利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而且沂林能给的政策和配套，南吉可以给得更好。” 说完“呵呵”一笑，“省长，我事先声明，我这可不算恶意竞争，是正常的市场行为。” “你这个说法，在道理上站得住脚。”徐正清的语气依然平缓，“但在情理上，多少有些冒失。如果金涛那边把这件事告到省里来，你准备怎么应对？” “所以我来找您。”何向东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正对着徐正清。 “我希望省里在这个项目上保持中立态度。 不表态、不站队、不干预。 让双方按各自的节奏去谈，让投资方自己判断哪个地方更适合落地。 这样即便沂林那边有意见，也只能说是市场竞争的结果。” 徐正清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页微微卷起的文件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向东，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要求省里不表态，这本身就是一个表态。 如果省里明确保持中立，那就等于默认了南吉可以介入这个项目。 金涛那边不可能看不出来。” 何向东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徐正清的意思： “省长，我知道这个要求会让您有些为难。 但我恳请您考虑两点。 第一，南吉作为省会城市，如果连争取一个优质项目的权利都没有，那省会城市的首位度从何谈起？ 第二，这个项目不是沂林已经签了协议的项目，他们在接触阶段，任何城市都有权利向投资方展示自己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