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涌动入虚空，高阳诚和黄泉天尊的对话也结束了。 张楚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谈了什么，但从高阳诚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一切顺利。 此刻，高阳诚站起身来，朝黄泉天尊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看向了苦海大师。 他的目光平静而郑重，声音清晰而沉稳：“苦海，你的任务结束了。” 苦海大师微微一愣，双手合十，静静看着高阳诚，没有急着开口。 高阳诚继续道：“从现在起，黄泉天尊前辈，会留一个分身在此地，代你稳固两界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郁郁葱葱的灵田和远处干涸又涌动的黄泉，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 “至于你，未来会统领寂灭渊的佛门，以及各大名门，乃至各大妖族。” 苦海大师的身形轻轻一颤。 高阳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带领佛门诸高僧，代替张楚在两界之间，地底深处受了三万六千年的苦楚。” “赐号——地藏王。” “你可愿意？” 苦海大师脸上无悲无喜，只是低下头，弯腰行礼，平静道：“弟子领命！” 张楚站在一旁，嘴巴张得老大。 他看看苦海大师，又看看高阳诚，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地……地藏王？这封号，可以随便赐吗？” 高阳诚偏过头，看向张楚，反问道：“为什么不能用这个称号？难道，你有更好的称号？” 张楚急忙摇头，双手乱摆：“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却翻江倒海。 地藏王是这么来的？因为在地底深处坐了三万六千年的牢，所以成了地藏王？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了？ 此刻，高阳诚又转过身，面向黄泉天尊，弯腰拱手，语气诚挚而郑重： “多谢黄泉天尊留一个分身在此，您的另一个分身，可去寂灭渊，监查整个寂灭渊。” 那虚幻的白影轻轻一晃。 黄泉天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语调缓慢而悠长，带着一种特殊的淡然： “不必谢我，其实，你比我走得更远，我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其实，我的真名，并非黄泉天尊。” 张楚猛地抬起头，盯着那道白影。 黄泉天尊继续道：“我只记得，我的名字很长很长，具体是什么，我记不起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像是从极远的时光深处传来的回音：“当年，是张楚喊我为黄泉天尊，我便应了下来。” “但现在，我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了。” 然后，他说道：“重新帮我取个名字吧。” 张楚张了张嘴，心中一阵嘀咕，我给你取过名字了，你不喜欢啊。 于是，张楚看向高阳诚。 高阳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苦海大师身上，张楚立刻把目光也转向了苦海大师。 苦海大师双手合十，沉吟片刻。 良久，他睁开眼，语气恭敬：“前辈并非佛门中人，怎能取法号。” “不过，既然是前辈以一个分身，代替苦海守在此地，那便是救苦海脱离苦海。” 他顿了顿，诚恳道：“不若，就叫救苦天尊如何？” 那虚幻的白影轻轻一震。 这一次，白影似乎很满意。 他沉默了好几息，那模糊的身影在虚空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缓缓开口：“救苦天尊……好，就用这个！” 张楚再次懵逼。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什么鬼？救苦天尊？本名之中带个“乙”字，难道是那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狗长生也从鹅卵石爬行垫上站了起来。 它抖了抖灰白色的毛发，四只爪子在地上踩了两下，兴致勃勃地喊道：“都有名字了，我呢我呢？我也要重新取个名字！” 这一次，不用苦海大师说话，张楚直接脱口而出：“你还用取名吗？既然你跟着地藏王，那直接叫谛听算了！” 狗长生一听，两只黑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它原地转了两圈，尾巴甩成了残影，脑袋一扬，欢天喜地地喊道：“好哇好哇，这名字好听！” 苦海大师也微微颔首，双手合十，沉吟道：“不错，三万六千年以来，它跟在我身边，早已练就了听辩善恶的能力，谛听，好名字！” 张楚站在那里，看着苦海大师那张平静的面孔，看着狗长生那欢天喜地的模样，看着高阳诚微微含笑的嘴角，看着远处那道一袭白衣、模糊虚幻的救苦天尊。 这一刻，张楚忽然有些恍惚。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这阴曹地府的核心班底，竟然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太乙救苦天尊，虽然只是天尊，但却被高阳诚尊敬，这跟张楚熟知的地府，竟然莫名契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救苦天尊便轻轻一挥手，声音从远处传来，简短而有力：“都离去吧！” 张楚眼中的世界开始扭曲。 那片灰蒙蒙的虚空，那些郁郁葱葱的灵植，那条三尺宽的小溪，那干涸又涌动的黄泉，那张青灰色的石桌，那三张石椅，那一片鹅卵石爬行垫，全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了一团。 景象朝四面八方飞散，又朝中心坍缩。 张楚的意识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刻，张楚豁然张开了眼睛。 他依旧盘坐在阎罗殿内，十位高僧的金身一字排开，佛光温润而沉静，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苦雨大师的金身端坐在最前方，眉目低垂，唇角似有笑意。 紫金大殿外，断念师太的诵经声已经停了。 白玉广场上，七百多道身影依旧半跪或弯腰，位力的余韵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暗金色的气流在人群间穿梭交织，将整片广场都笼罩在一层沉凝而厚重的光晕之中。 张楚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十尊金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高阳诚平淡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 “都回去吧，回各自的山门，回各自的门派中去，三个月内，不许在外面行走。” 随着高阳诚的声音落下，大殿前的所有生灵迅速起身。 无尘神王第一个直起身来，撩起白衣前摆，转身便走，脚步沉稳而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黄茵收起短剑，朝阎罗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去。 裴建成翻身上了老黄牛，拍了拍牛脖子，那老黄牛哞了一声，调转方向，慢悠悠地朝无垢宗的方向走去。 …… 七百多道身影，七百多道气息，在短短几十息之内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很快，所有强者都离开了。 最先抵达自己山门的，自然是丹王山上的诸多九次幽觉强者。 白熊走了没几步，便回到了丹王山的山门。 它庞大的身躯蹲在山门前，两只熊掌撑在地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睛里竟然浮现出迷茫之色。 忽然，白熊用力拍自己的脑袋。 啪，啪，啪。 熊掌拍在脑门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脆响，它一边拍一边嘟囔着： “嗯？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似乎梦到了，梦到了……” 它拼命想要回忆，眉头拧成一团，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拼命想要抓住方才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 可那些画面正在飞速碎去。 阎罗殿前跪拜的一幕，将自身位力贡献给金殿的一幕，脑海中关于高阳诚和阎罗殿的一切，都在快速碎去，一点一点，一滴一滴，碎得干干净净。 最终，白熊的心平静下来。 它用力甩了甩脑袋，自语道：“是获取了大量造化之后，心底产生了幻象吗，恐怕，我需要闭关三月，好好静修一段时间才行。” 而后，白熊走入了自己的洞府，庞大的身躯消失在洞口的阴影之中，洞门缓缓合拢，将外界一切隔绝在外。 同样，冰凝冰回到丹王山之后，从半空中落下，收起透明羽翼，站在后山的蜂巢入口处。 她眼神疑惑地看向金殿方向，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中关于阎罗殿的部分记忆也快速退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识海中硬生生抽走。 她疑惑低语：“怎么回事？那金殿给我的感觉，为何如此奇怪？发生了什么？”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等她想要抓住的时候，脑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下一刻，冰凝冰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自语道： “一定是心魔，我需要闭关三月。” 她转身走入了蜂巢深处，消失了。 吕不扬和狼青峰也回到了张楚的小院，刚走进院门，脚步便同时一滞，眼神迷茫，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两个大妖开始打哈欠。 两头大妖就在张楚的小院内爬了下来，各自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蜷缩着身子，渐渐陷入了沉睡。 随着它们的入睡，两个大妖渐渐被一团迷雾笼罩。 那迷雾从它们体内渗出，灰蒙蒙，轻飘飘，将它们的身体包裹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息。 其他修士，大妖，也是刚刚离开丹王山的范围，便开始遗忘。 所有离开丹王山范围的修士、大妖，脑海中关于此地的记忆渐渐碎去，那些关于阎罗殿、关于金身、关于位力贡献的画面，一片一片剥落，一点一点消失。 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闭关三个月，消除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