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意识到，自己的“摹神时刻”，到来了。 远方的天空之上，那火鸟的翅膀舒展开来，足有半片天空那么宽，通体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尾羽拖出去不知多远，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长痕。 它的眼睛是两颗白色的星子，亮得张楚隔着这么远都觉得刺目。 它的每一次振翅，都让那片火红的天空更红一分，更亮一分。 张楚站了起来，指向那片天空：“是它！这就是我要找的异象！” 紧接着，张楚扫视周围的小生灵，大喊道：“你们这些小坏蛋！” “之前竟然骗我，说要七年才能出现这种东西，现在这不是来了？” 然而，这些小生灵却纷纷摇头。 小老虎的两只前爪在身前乱摆，小猴子连尾巴都在摇，几百只小东西齐齐摆手，它们竟然在否认，似乎着急地想解释什么。 张楚脸色发黑：“还想解释什么？现在异象来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说完，张楚就不管它们了。 他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运转摹神之法，准备用神魂与那奇异的大火鸟产生共鸣。 毕竟，那大火鸟看起来气势磅礴，威势惊人，如果摹神成功，他的幽神就是一只展翅遮天的火鸟，这卖相，这排面，比殷玉郊那轮皎月还要霸气三分。 此刻，张楚已经开始在心里想象，自己身后的一步幽空间之中，跟着一只火焰巨鸟时的场面了。 然而，这些小生灵却像是被他的举动吓疯了一样。 小老虎第一个冲过来，一头撞在他胸口。 紧接着小猴子撞在他后背，河豚撞在他肩上，还有几十只小东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用它们小小的身体拼命撞他。 张楚被撞得东倒西歪，摹神之法刚运转到一半就被生生打断了。 张楚又惊又怒，从地上弹起来，朝那些还在往他身上扑的小东西吼道：“你们别坏我的事！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这时候，一个手持三叉戟的人形小生灵从混乱的兽群中飞了出来。 它只有拳头大，背后生着两对透明的小翅膀，脑袋上戴着一顶用树叶编成的小头盔，手里那柄三叉戟比它自己还高一截。 它飞到张楚面前三尺处停下来，朝张楚勾了勾手，做了一个“跟我来”的动作。 张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小生灵没有解释，转身就朝着远方那异象的方向飞去。 它飞得不快，不时回头看看张楚跟上来没有。 其他小生灵也纷纷跟了上去，嗡嗡嗡地飞成一片，但它们的飞行路线很怪，不是直线，而是忽左忽右，像是一群在空中织网的蜘蛛。 狗长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仰着头对张楚喊了一声：“爷爷，骑上我，咱也跟去看看，它们好像是真发现了什么东西。” 张楚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更想坐下来，继续跟那只火鸟共鸣。 但那些小东西刚才那副急得快要炸毛的样子，又让他心里犯嘀咕。 “难道，这些小东西能找到什么东西？” 于是，张楚翻身，骑上了狗长生，跟着那群小生灵，朝着火鸟的方向追去。 一边走，张楚一边心中怀疑： “它们不会是想找到那海市蜃楼的源头吧？不应该啊！” “依照功法记载，那种海市蜃楼，是不可能被人寻觅到的。” 但很快张楚又心中摇头：“不对！” “那卷功法虽然异常天才，但这种功法，同样也有它的局限性。” “创造那卷功法的人，从来没提到过，一步幽内有这种拳头大小的小生灵。” “这些小生灵，在圣山上住了不知多少年，它们对一步幽的了解，可能远超那卷功法的创始者。”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找到海市蜃楼的源头，那一定就是这些从小生活在一步幽里的小家伙！” 想到这些，张楚立刻喊道：“大狗，走快一些，跟上！” 这些小生灵的追踪方式很特别。 有几只小狐狸负责闻味道，它们在半空中嗖嗖地窜来窜去，粉红色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时不时停下来转个圈，然后用尾巴指向某个方向。 有几只牛头燕负责观天象，它们飞在队伍最上方，仰着牛脑袋看天，看一会儿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啾啾，然后整个队伍就跟着调整一点方向。 还有几只小猴子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声音，它们飞下去，把毛茸茸的小耳朵按在灰土上，一动不动地听上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尾巴指个方向。 队伍就这么兜兜转转地前进，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南，有时候甚至掉头走上一段回头路。 张楚骑在狗长生背上，被绕得有些晕，但能感觉到方向大致没错，确实是在朝那只火鸟的方向靠近。 绕了许久，眼前忽然一片红光绽放！ 那红光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面。 张楚猛地坐直了身子，瞳孔骤缩，真让这些小东西给找到源头了？ 他急忙向前看去，只见远方的大地上，一株橘红色的小草，孤零零地长在灰土里。 那小草只有三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弱弱地伏在地面上，像是在风里发抖。 那叶子看起来很虚弱，颜色淡得几乎透明，叶脉里流淌着微弱的光芒。 但是，在整株小草上空四五尺处，却有一团红光在绽放。 那团红光似火，但更似一颗被定住的闪电球，红得发亮，亮得刺眼，把周围的世界照耀得火红通明。 天空之上，那只庞大到遮天蔽日的火鸟，倒映在云层和灰雾之间。 那让人窒息的气势，那铺天盖地的威压，那仿佛能焚尽万物的赤金色火焰，竟然全都来自这株弱不禁风的小草。 或者说，是来自那团火光的映射。 张楚看到此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眼睛在那株小草和天空中的火鸟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只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的巨鸟，那尊仿佛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存在，它的根源，只是一株比手指还细的小草？ 他忽然在想，如果刚才，自己真的用神魂与天空中的火鸟异象共鸣成功，那他的神魂，实际上会与这株虚弱的小草产生某种联系。 他以为，他是在与一只威震天地的神禽缔约，实际上，他会被绑定在一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草上！ 而他的幽神，或许在别人看起来，依旧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火鸟，但实际上，根基却是一株草。 一株三片叶子、弱不禁风、可能随时会死在一步幽里的草！ 这一刻，张楚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明悟，他懂了。 是欺骗！ 这株虚弱的小草，可能难以在一步幽内继续生存下去，它需要汲取其他营养物质，来完成它的生长。 于是，它在天空中投射出那样宏大壮观的虚影，把自己伪装成一只足以焚毁天地的火鸟。 一旦吸引到与之共鸣的存在，便能汲取对方身上的力量…… 但紧接着，张楚又心中摇头。 不对！ 不一定是欺骗。 也可能是……共生！ 这一刻，张楚的心中豁然开朗。 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那些困扰了他许久的、关于六次幽觉的、关于寂灭渊修炼体系的疑问，像是一串被点亮了引线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所谓的六次幽觉，对大荒的修士来说，属于质变。 这个质变，就在于修士能与一步幽之间取得直接的关联，从此不再通过寂灭渊那层被稀释过的天地来获取幽力，而是直接贯通一步幽的本源。 可是，这个获取，是需要桥梁的。 似这种虚弱的小草，就是那个桥梁。 一旦修士与这小草共鸣，那么这小草就能把一步幽内最精纯的幽力，输送给修士。 而修士则将精血等修炼物质，供养给小草。 小草得到了供养，不断壮大，那么反哺给修士的幽力就会越多、越精纯。 而修士越强，供养给这小草的物质就越多，小草渐渐长大，就能在这片世界扎根下来。 实际上，这就是一个彼此共生的关系。 小草是桥，修士是岸。 桥连着岸，岸托着桥，谁离了谁都活不成。 寂灭渊的修士，之所以没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凭借他们自己的神魂，根本就找不到那虚影的扎根之处。 他们看到的只是天空中的海市蜃楼，只是那宏大壮观到让人心颤的异象。 他们用神魂去共鸣，去摹神，去追逐那个虚影，但从来没有人像张楚一样，身后跟着一群能在一步幽里自由穿梭的小生灵，能带着他绕过一切虚无，直接走到那株小草面前。 此刻，张楚也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这些小生灵拼命阻止他与那火鸟共鸣，还带他来看这株小草。 因为这株小草，实在是太弱了。 就在这时，那手持三叉戟的小人，忽然冲向了那株小草。 三叉戟朝着那光球一刺，噗，光球破了。 天空中，那气势非凡的大火鸟，也突然之间散去，整片天地，一下子恢复了原本的冷清。 紧接着，小人朝着那株小草轻轻一刺。 小草瞬间枯萎。 张楚顿时惊呼：“为什么弄死它啊？不能共鸣，也没必要斩草除根啊。” 但这些小生灵却一个个神色古怪的看向张楚，脸上的表情，似有些……不可理喻？ 甚至好像在说，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吧！ 张楚愕然，完全不懂，这些小东西，为何这样看自己。 但很快张楚也就释然了，自己才是外来者，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它们铲除那株小草，必有它们自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