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们没有必要对一个将死的阶下囚撒谎，不是吗？” 艾斯怜悯地矮下身，指节轻轻叩在贾斯早已崩溃的肩头。 会议室里，夕阳的余晖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条本该重叠、却被命运硬生生分开的轨迹。 “如果当时卡普早到一天，又或者老爹晚到一天。你现在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 艾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贾斯心口： “所以，我很感谢老爹。不只是感谢他救了我母亲，也是感谢因为有他，我才不用去背负你的这份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贾斯的声音里，透着悲凉。 如果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 那么那些他曾用整颗心去珍视的情感，是否也只是世界政府替他勾勒好的剧本？ 说不定，连那些情感的诞生本身，都源自某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拨弄。 他们既然能将记忆，无声无息地塞进他的脑海，那么他的自我意识，究竟是真，还是假？ 此刻脑中翻涌的每一个念头，会不会也统统是假的？ 贾斯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也不想知道。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啊！ “要怪，就怪卡普吧。也怪你跟罗杰长得太像了。” 艾斯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掺进了几分复杂与迟疑： “不...其实你身上，真的流着罗杰的血。”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必要这样欺骗我吗？” 贾斯扯出一个惨白的笑，他都已经这样了，有必要再继续欺骗下去吗？ 罗杰，明明跟他毫无关联啊。 “倒不是欺骗。”艾斯摇头，“世界政府当年选人，并不是随手抓来的。你的每一项条件，都契合罗杰血脉该有的模样。就连你母亲的样貌，也是特意挑了与我母亲相近的人。” 他停了停，又道： “因为唯有这样结合出的基因，才最能让世人相信，你就是罗杰的儿子。只是当时时间仓促，他们来不及做精细筛选，只是在南海随意找了一个。” “可谁也没想到，你长大之后，竟真的与罗杰生得那般相似。” “于是出于好奇，我们取了你的基因，与早已死去的罗杰做了比对。” “我是真的？” 贾斯豁然抬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个结果，是真的出乎了他的预料。 怎么可能？ “比对的结果是，你与罗杰确有亲缘，却并非父子。” 艾斯缓缓道，说着让贾斯眼里光芒又熄灭了的话： “或许是罗杰父母的兄弟姐妹留下的后代，又或许要追溯到更早，说不定你与他还是同辈人，谁又说得清呢。” “我们也想不通，出生在东海罗格镇的罗杰，血脉的支流为何会流散到南海去。但无疑，你身上，确实淌着罗杰先祖的血液。” 艾斯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说来说去，当年因为罗杰这个名字，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啊。 当然，也因为卡普那份可笑的愚蠢。 三年啊。 从卡普得知露玖存在的那一刻起，整整三年时间，他竟没有为她提供半分庇护。 以卡普的实力，这本不是一件做不到的事。 明明世界政府早已知情，他那掩耳盗铃的自欺，从头到尾就没有半点意义。 就差那么一点，卡普便什么都拯救不了。 这，也是艾斯此生最无法释怀的一点。 就是这样的人，罗杰凭什么将一切托付给他？ 哪怕罗杰临终的决定，真能让他和露玖平安度过一生，他或许都愿意打心底里，把罗杰当作亲生父亲来敬。 可结果，总是那样残酷。 就凭那样的人，艾斯实在没办法把他当作父亲。 “有一点血脉啊，至少，我不是个平凡人，对吧？”贾斯自嘲地笑了笑。 “以你的天赋，若当初没被选中，早早加入世界政府，接受正规的栽培，说不定真能顶替我今天的位置。” 艾斯再度拍了拍他的肩，把这些和盘托出，也算是留给对方最后的一点体面。 话又说回来，带着一个虚假的死亡离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但艾斯还是觉得，一个人在死前，总归该有知晓真相的权力。 哪怕那个真相，会让人感到无比的不适。 “哈哈哈，或许吧。” 贾斯笑着，笑容悲凉，眼底却仍固执地燃着一点微光，没有彻底沉入死灰： “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还有那个在背后操控我命运的人，能回答我。” “你问。”艾斯轻轻点头。 “老爹待我如子，以及我认他做父亲。这件事，你们，插手了没有？” 贾斯圆睁着双眼，死死盯住艾斯，像要透过他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把真相从其中解析出来。 “老夫可以告诉你，没有！” 一直坐在会议桌旁沉默的泽法，忽然开了口。 “白胡子和老夫，是同一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以他那副性子，只要撞见了你，看到你那张与罗杰有三分相似的脸，就一定会做出收儿子的决定。这是白胡子的性格，也是他必然会做的事。” “至于你嘛...”泽法忽然爽朗大笑起来，“老夫可不认为你那点挣扎，能对白胡子起什么作用。当年的你，也断不可能就那么乖乖屈服。到最后，你还不是心甘情愿，折服在了他的魅力之下？” “所以，只要安排我与老爹的那场相遇，你们其实早就预见了结局，对吗？” 说出这句话时，贾斯脸上竟浮起了一抹释然的笑。 相遇是被安排。 但至少啊... 他和老爹之间的这份情谊，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啊。 “如果你执意要把它当作虚假的，我也可以再为你安排一场。” 一个轻佻的女声，忽然从贾斯口中吐出： “人心本就复杂，你也不例外。当你得知自己并非罗杰之子，又知晓白胡子从前就认为你是罗杰之子的时候，你的心里，不也曾动摇过吗？” 这一次，贾斯反而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淡定。 因为他知道，说话的，正是那个能够操控他命运的家伙。 “哈哈哈哈，我当时，确实动摇过。” 贾斯大笑着，坦然应下。 对方既然能塞给他记忆，自然也能翻查他的记忆。 这种事，撒谎毫无意义。 当他假身份的真相传遍海上的那阵子，他确实动摇了。 尤其是那时，他曾怀疑，白胡子之所以收下他，仅仅是因为他故人之子的身份。 如今这层身份被戳破，他是否就此失去了留在白胡子船上的资格？ 可是，随着这一路追逐桃之助，他慢慢想通了。 桃之助的经历，与他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桃之助是货真价实的故人之子，最后却选择了叛逃。 而他这个假的，反倒始终没有那样做。 更何况，每一次与白胡子海贼团通话，白胡子对他的那份关切，哪怕隔着电话虫，也能清晰无比地漫过来，暖到他心里。 都到这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啊，虽然连亲生父母是谁都无从知晓。 可到头来，他其实什么也不缺了。 “喂，我很感谢你们，给了我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贾斯忽然朗声道，“但是啊，如果我现在就死了，你们可就没办法，替老爹和我，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了吧。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自己的脑袋狠狠一拧，想凭一股蛮力，将头颅硬生生扭断。 在恶魔果实的能力被海楼石彻底封印之后，这已是他为数不多，还能用来了结自己的方法了。 “贾斯，住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爆喝，如惊雷般炸响，让贾斯全身的动作，都在半途僵成了一尊石像。 “老爹？” 贾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会议桌上。 那里，赫然摆着一只电话虫。 而那电话虫的模样，分明就是白胡子的脸。 很显然，方才他们的每一句交谈，都被白胡子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贾斯，你这个蠢儿子！我命令你，不许死！” 白胡子那豪迈的声音，从电话虫里滚滚传出： “就给我在马林梵多好好待着，等着我们去救你！呼啦啦啦啦！” 紧接着，那声音又将矛头调转，指向了泽法： “泽法，你个老东西。你们想给我准备一场葬礼，这局怕是已经谋划了很久了吧？呼啦啦啦，能像个传奇一样死去，这样的死法，倒也不赖啊。” “随你怎么想。” 泽法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感伤： “当年那个时代的对手，如今也就只剩你一个了。噢，对，卡普、战国他们，如今也算是对手了。这一回，就让他们一并来吧。放心，卡普他们的葬礼，不会摆在马林梵多。” 当年的老朋友，如今确实所剩无几了。 而在这世上，还站在世界政府这一边的旧人，也就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 可是啊。 当年他咬牙坚持的那些东西，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了。 罗斯兑现了当初对他许下的诺言，如今的世界，已然是一个正义而公平的世界。 至少，比二十年前要正义得多。 如今每一个人，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东海与伟大航道这边，只等路飞的故事落幕，一切也终将重归正轨。 对于牺牲，泽法如今反倒看得很淡了。 自打离开CP0、加入军务部这些年，他接过了空当年留下的职务。 如今的他啊，站得更高，也望得更远了。 功，不在当代。 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正义。 如今这世界，能被平衡到这般模样，他已经心满意足。 与从前任何一位统治者相比，罗斯都足以堪称是圣人了。 至少，泽法是这么认为的。 与白胡子的交谈并不算长，泽法这边便挂断了电话虫。 贾斯身在此处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便足够。 而贾斯乃世界政府一手安排的身份，那内情也一并散了出去。 以白胡子的性子，不听这些，他都会来。 听了这些，他只会来得更快，更义无反顾。 哪怕明知，这一切，早已落在世界政府的算计之中。 可白胡子，终究是白胡子。 他啊，作为曾经这世上最强的男人，强大的从来不只是那身撼天动地的力量，而是那颗温柔到极致的心。 他，绝不会让贾斯一个人，孤零零地赴死。 哪怕知道，来了是必死，那个男人还是会来。 不同于香克斯，不同于多拉格。 世界政府的所有人，无论是老一辈还是年轻一辈，都相信他一定会来。 届时，所有人也会汇聚在马林梵多，为白胡子献上本世纪最大的葬礼。 而将来那场盛大的葬礼，也将是泽法送给这位老友，最后一程的告别。 人到了白胡子那个年纪，原本也没剩下几年好活了。 与其在病榻上默默地老去，倒不如在最后的时光里，让一段传奇轰轰烈烈地落幕。 这才更配得上，他那波澜壮阔的一生啊。 “老爹...！” 而另一边，贾斯跪伏在冰冷的地上失声痛哭，却再也没有了寻死的念头。 他知道，无论他死与不死，老爹都一定会来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死。 他要好好地活着，亲眼看着老爹，是如何将他从这马林梵多里救出去的。 又或者，至少在最后的关头，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就算是死，最后也得大家死在一起啊。 这已经是他这个不孝子，唯一还能为老爹做到的事了。 “昭告全世界，30天后，由我本人，亲自为这位大海贼时代最后的传奇海贼，献上最体面的退场。” 罗斯沉稳的声线，在场内响了起来。 实际上，他一直都注视着这里。 自然不是看贾斯的表现，对方会做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想知道，白胡子跟以前，有没有变。 现在看来，并没有。 那他们为其准备这场葬礼，也算是值得了。 毕竟，白胡子不是多拉格和香克斯啊。 对于那些令人尊敬的老朋友，罗斯还是愿意给予最大的体面。 “是！” 场内，所有人皆是面色一肃，应下了罗斯的话。 整个海军机器，也在这一刻，开始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