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从西边的矮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侧脸和那半朵正在成型的海棠花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 她停下来换线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看她，她的手指在针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绣，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春天的薄冰在阳光下融化时第一道裂痕。 “你要是喜欢这朵花，等绣好了，可以放在你屋里。”她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姜大柱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被光线照亮的半边脸颊：“好。” 那天傍晚他帮她打了一桶水放在井台边。 她蹲在井台边洗手，洗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用一块干布慢慢擦干指缝间的水渍。 她直起身来时看了他一眼，暮色中的目光像隔着一层薄雾的灯：“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姜大柱说，“针线还没用完，我得来看看你还缺什么。” “针线用完了也可以来。”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带走，“这边的院子太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 第二天傍晚他去西边院子时路过假山池边，孙偏房正坐在那块石头上看书，看到他的背影往西去，目光在他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又收回去继续看手里的书。 那天他在李氏的院子里帮她修了一把松动的椅子，坐在檐下的矮凳上和她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等她起身去屋里拿东西时他把一张纸条放在了她刚绣好的那方帕子上。 纸上写着他住处的方位，和一个“有事可以来找我”的简略示意。 他收拾好工具，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她回到檐下时她的目光扫过帕子一角，看到了那张纸条，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收起，但也没有把它拿开。 后来的某天傍晚，姜大柱正在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收拾杂物，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朝他这边走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了些，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来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蓝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舒服的协调感，眉间距略宽，给人一种温和好说话的感觉。 她是赵明辉的另一个偏房杨氏，今年才二十出头，据说进赵家还不到一年。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陶碗，碗里装着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杏子：“我刚才路过西边那片院子，看到你正从李氏那边出来，想着你大概会走这条路，就顺路带了几颗杏子过来，是后院那棵树上结的。” 姜大柱放下手中的杂物，接过那只陶碗。 杏子还带着水珠，在傍晚的光线中微微发亮：“杨夫人有心了。” 杨氏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不用叫我杨夫人，叫我的名字就行，我叫杨蕊。”她偏过头看他，“你帮了李氏那么多次，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姜大柱拿起一颗杏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散开，酸甜适中：“她一个人住那么偏，没有人说话，确实不容易。” 杨蕊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变暗的屋檐上：“赵明辉的女人太多了，他根本顾不过来，有时一两个月才去一回。我和李氏还算是好的，至少有个院子住，有饭吃有衣穿。有些女人连这些都未必有。”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不该继续往下说，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进赵家不到一年，本来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我很快就发现，赵明辉根本不在乎我们过得好不好，他只是需要有人填满那些院子，让赵家看起来体面，看起来人丁兴旺。至于我们怎么过，他从来不问。” 她说完这些没有等姜大柱回应，而是从他手上的陶碗里也拿了一颗杏子，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汁水。 她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的侧脸：“你呢，你在赵家做护院，是为了什么？” 姜大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她：“你在这边过得闷不闷？” 杨蕊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反问。 她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手中咬了一半的杏子：“闷啊，当然闷。但比我在娘家的时候强，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至少不用饿肚子了，只是有时候闷得慌，会想找人说说话。” 她说到这里，放下手中剩下的杏核，声音更低了一些：“你要是愿意，晚上也可以来我院子里坐坐。赵明辉这个月又不会来，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 姜大柱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好。” 那天晚上他去了杨蕊的院子。 她的院子和李氏的院子格局差不多，但比李氏那边更整洁一些，窗台上放着几盆矮牵牛，花已经谢了，枝叶依然绿着。 室内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进来坐，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线将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犹豫照得分明，她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决心一个最终的确认。 然后她转身走回桌边，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他。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那杯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我不太会说话，你知道的。我就是觉得，要是什么都不做，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太可惜了。” 姜大柱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捧着茶杯的手。 她没有躲，只是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茶杯在她掌心里微微倾斜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低头吻住她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只刚刚停稳的蝴蝶。 她松开手中那只茶杯的时候，茶水在杯沿上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比他想象中更软，散落在他的指间时带着一种干净的皂角气味。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手指攥住他领口的衣料，又松开一些，像是试探。 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