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493章 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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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实录》记云:“吴时夹淮立栅,自石头南上十里至查浦,查浦南上十里至新亭,新亭南上二十里至孙林,孙林南上二十里至板桥,板桥上三十里至烈洲。” 淮指秦淮河,石头指石头津。《建康实录》从石头津开始所列的七个地点,皆是当时长江航道的重要节点,也是上下游行旅集散的辐辏之地,从东吴至于南朝,一直如此。(上个图) 要不说谭先生学问好,谭先生这张图,长江沿线画的每个点都不是白画的,每一个都是当时行旅的重要节点,除了 (接上图说明:除了上面引的《建康实录》的七个点之外,图上我标抱拳表情的三山、慈姥、板桥皆如此。三山对于建康,就像灞上对于长安,所以谢眺写《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开篇第一句就是“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板桥就是《世说新语》中大名士殷羡扔信的地方,他出京做官,很多人让他顺道带信,他把信都沉到板桥了,说我殷洪乔不能给人做书邮(就是信差);慈姥就是何逊离京写的《慈姥矶》,陆倕说“夕次冽洲岸,明登慈姥岑”,即以冽洲、慈姥为路线先后节点。) 如果仅就迎候送别来说,七个地点当中,石头津在石头城临江处,查浦在秦淮河入江口,离都城太近;烈洲属江宁,板桥在白鹭洲之南,离都城太远;所以当时最普遍的迎送地是新林和新亭。 两地之中,新林开发晚于新亭,周遭建设不如新亭完善,离都城又稍远,除了为数不少的私家别墅,还有皇家禁苑“新林苑”,所以一直到齐梁以前,新亭都是都城士庶迎宾送友的首选之地,不仅积久成习,蔚为风尚,单从行政上划分,新亭也被划在秣陵县之内。 当然,对于住在建康、秣陵两县中心地段的人而言,新亭是毫无疑问的郊区——望远登高,踏青野游之所。但对于外地人,新亭就是京都的一部分。家在新亭,那就是京爷。比如《述异记》记刘宋梁清“家在京师新亭”。 因此,对于当时人来说,到了新亭就正式进入到京都范畴;与之相对,离开新亭,便是离京。(《宋书·谢晦传》:“晦虑不得去,甚忧惶,及发新亭,顾望石头城,喜曰:“今得脱矣。”谢晦离开新亭,就算从都城跑掉了,所以终于松了口气。) 王扬一行回到江宁,汇集乐小胖、庾于陵,重新登船,过三山、板桥,经白鹭洲和新林之间的夹江,到达新亭,也是乐、庾两家亲友团的接站地。 乐家来的是乐小胖三堂叔乐蔼的两个儿子乐法才和乐法藏,乐小胖叫乐法才堂兄,叫乐法藏堂弟,小时候就在一起玩过;庾家来的是庾于陵的远房大伯庾荜和庾荜之子庾乔。 之前乐小胖给王扬讲过他父亲差点娶庾荜姐姐的事。 本来因为婚事不成,两家就有点芥蒂,再加上庾荜和乐小胖堂叔乐蔼是同乡,相互之间暗暗较劲,嫌隙渐深; 而乐小胖另一个堂叔乐预又和庾荜同在王敬则的骠骑府中做官—— 乐预是录事参军,相当于王敬则军部中的首席参议,兼管法纪;庾荜是功曹史,品级同功曹参军,位在录事参军之后,因为掌人事功过,选举考黜,亦预法纪。 两人职权有重叠处,再加两家私怨,公事上一有不同,都认为对方是跟自己过不去,摩擦抵牾,非止朝夕。 所以别看庾、乐两家的荆州“本部”看不出什么矛盾,但在京城“分部”,隔阂甚深。两家一同来接站,这种隔阂非常明显,双方对王扬这个远客都很周到,热情邀请王扬去做客,但彼此之间,不交一言,连虚应的拱手礼都省了,权当对面是空气。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点是,两家人的行事风格迥然不同,乐家人像乐小胖,更跳脱一些;庾家如庾于陵,更板正一些,这或许是因为家风有别;也可能是由于乐家长辈没来,并且乐家兄弟和乐小胖更相熟,而庾家不仅长辈在,和庾于陵亲戚关系也算不近,所以没那么放得开。 这种场面不仅乐小胖和庾于陵尴尬,王扬也尴尬。王扬不仅尴尬,还要面临选择,到底是跟庾荜父子一路,还是和乐法才兄弟同行? 王扬谁也没选,谢绝两家好意,说手下人多,要先安顿一下,等安顿好了之后,再去拜访。两家留了地址告别,乐小胖还特意低声叮嘱王扬快些安顿,安顿好了一起去秦淮河。王扬:...... 新亭不只是一个亭子,而是包含亭子在内的大面积地区,靠江的码头叫作“新亭渚”,也是王扬一行下船的地方;靠山的一面叫“新亭冈”,自东北至于西南,有石子岗(今天著名的雨花台就是当时石子岗东面的一小部分)、鹅顶冈、劳劳山,山势连绵,逶迤相接,上有风景名胜,古迹宝刹;又有戈堞烽楼,军戍营兵,时称“新亭垒”。(上个图) 此是朱向东先生根据日军1937年南京1:10000军事地图绘制的建康西南地形图,见氏撰《新亭故垒新考 (接上图说明:其中我标蓝箭头的地方,在鹅顶冈和劳劳山交汇山脚处,即南朝新亭所在,今天的位置在软件大道和武宁路之间,往南就是3号线春江路站。朱氏点出,东晋南朝史籍记战争的时候凡写到“新亭”两个字,大多都不是指泛而言之的新亭地区,而是指新亭垒,此卓识之见) 王扬本好游览,穿越之后,古今相印,千载山川,一朝亲历,再加上带兵的经历,胸中与实战相印证,登临之际,既赏风物之美,又观形胜险易,心目之爽,难以尽言。只可惜从新冶之后为了赶路,沿途不知错过多少胜迹,连大名鼎鼎的采石矶和白鹭洲都只是远远望上一眼,更不用说其他了。 如今既已入京,就没必要再赶了,王扬让何季领着想在京安顿家小的部曲去寻住处,自己带着其余人游览新亭,正吩咐间,一个穿着青衣小帽的人走到近前,对着王扬恭敬一礼: “敢问尊驾可是琅琊王公子?” 王扬看向那人。自己刚下船就有人找上门,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你有什么事?”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我家主人有一封信交给王公子,请王公子一阅。” 王扬向黑汉看了一眼,黑汉上前接过信,检查之后,交给王扬。 那信说是信,但连信封都没有,只是一张折起来的桃红笺纸,王扬展开,信上既没有抬头称谓,也没有落款署名,只有中间一句话: “刘昭有难,欲救,至劳劳楼。” 王扬看完,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入袖中,问道: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彬彬有礼一躬身: “公子到后即知。” 这纸条内容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真的,一种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刘先生真有难。可刘先生能有什么难?不说荆州已经无事,就说王揖是荆州刺史,看在自己面子上,有事也会周旋。周旋不了那就是来自更上层来的压力,可刘昭一个学官,能招惹什么大人物?难道是因为自己? 如果是假的,也有两种情况,一是不怀恶意的假,纯粹拿这事为引,让自己不得不去,另一种则可能是陷阱,不能不防。 王扬觉得此事有点像宝月的风格,但也说不定是小谢,毕竟小谢的脉他有时候也不太能摸准。 王扬问那人: “劳劳楼离此处多远?” “不远,不过数百步。” 王扬朝何季招招手。 何季上前待命:“公子。” “安顿家小的事停一停,先随我走。” “是。” “马勇过来。” “公子。” 王扬把马勇和另外两个擅骑的卫士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暗中交给其中一人一样东西,三人当即领命,上马而去。 王扬安排完,便带着陈青珊、黑汉、何季等一众部曲跟随那人去劳劳楼。 李白诗说“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劳劳楼建在劳劳山上,距新亭只有五百米(此处用祝修颀《从故国旧影到新都地标》中的测量,说的是直线距离),又名劳劳亭,和新亭同样是有名的送别之地。 只是新亭在山下,和新亭渚更近,送别能直接送到水畔。而劳劳楼建在高处,还需爬山,不过胜在视野开阔,可以远眺目送。 众人沿着石阶上山,很快到了劳劳楼。楼高两层,楼上飞檐凌空,朱栏环绕,楼下则站着一群白衣刀客。见王扬到了,齐齐躬身致礼,甚是尊敬。 王扬越看越奇,带人就要上楼,在楼梯口却被拦下: “主人说,只许王公子一人入内。” 王扬稍作沉吟,退后一步: “既如此,我就不去了,告辞。” 看楼下这个排场,楼上之人应该是有一定身份的。有一定身份之人想和王扬单独叙话,不愿见其他人,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上面有小概率是星月。 之所以说小概率,是因为星月护卫他见过一些,但这些人里没一个熟面孔。当然,这并不能排除星月的可能。 可能是可能,安全是安全。不能用可能赌安全。他之所以敢来,是因为这里是京师重地,自己又带着这么多人,即便真出了什么事,也能有照应,更何况他还留了后手,现在不明楼上情况,让他一个人上楼,他是决计不去的。 如果对方是熟人相戏,又或者真有事相告,那见他要走,自然现身。 王扬转身便要走,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上来,不要阻拦。” ———— 注:《梁书·良吏传》:“初,荜为西楚望族,早历显官,乡人乐蔼有干用,素与荜不平,互相陵竞。” 秦淮河在六朝文献中更流行的叫法是淮水,《太平御览》引顾野王《舆地志》云:“秦始皇巡会稽,凿断山阜,此淮即所凿也,亦名秦淮。”则南朝时便有秦淮之名。不过这个称呼在此时未必普遍,本书为了大家熟悉并且避免和江淮那个淮水混淆,就称秦淮河或者秦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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