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421章 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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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角震城,羽林出征。 延昌殿内,天子笼着袖,看着锦盒中的两尊羲皇金像,越看越喜欢!啧啧道: “老胡是个福将,还真让他凑成一对了!” 说着笑滋滋地看向钱弱儿: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送的啊?” 钱弱儿对朝中事所知不多,只能从姓氏推断,搜肠刮肚想人名: “陛下说是姓胡,又要说是福将,那,那......” “朕问的不是给朕送金像的人,而是给朕送金像的人的这个金像,又是谁送的?” 钱弱儿不知道天子是随便说话还是有考校他的意思,如果是考校这也太难了。这上哪知道去?只能有些局促地应道: “这......这小人就更不知道了......” 天子毫不在意: “朕也不知道。” 钱弱儿:? “但朕能猜。” 胡谐之算是天子旧臣,在天子镇江州的时候,便是天子僚属,颇有恩遇。天子登基之后,为了胡谐之能娶个门第好些的媳妇,曾特意派了几个宫人住胡谐之家,教他们口音礼仪。过了两年天子问他学得怎么样了,胡谐之苦笑说:“臣家里人多,来得宫人又少,现在不仅臣和家人口音没正过来,宫人说话也带溪音了。”天子笑得不行,这事儿也成了天子的经典笑话,没少拿出来抖包袱。 不过胡谐之虽然和天子关系近,但有一点守得住,那就是从来不打小报告。也完全无意做“密探”式的孤臣。 再加上会说话又识时务,既肯学阳春白雪,不至于上不得台面;又不刻意造作,强装上流。能玩能喝,能混能凑,所以在朝臣中吃得很开,交游热闹。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胡卫尉贪财,收礼不手软,但几乎没人知道,胡卫尉曾经过天子调教,凡有重礼,都和天子二一添作五。(关于天子调教人此点可读383章,天子调教钱弱之送珠子的那段)甚至不少时候,都让天子拿大头! 像这次的宝贝羲皇像,胡谐之何尝不想自己留一个?但这是一对啊!都献给天子,那多得彩头! 天子一个我一个是爽,就怕爽不长远...... 胡谐之懂事,天子也很有默契,从来只是默默分账,不问胡谐之账从哪来。此时看着神像,天子似乎兴致大好,站起身,两手从袖中抽出,举手晃了晃,把袖子晃了下来,眉宇间添了几分少年人常有的跃跃欲试,嘴角微翘: “让朕猜猜看。” 天子绕出御案,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 “......这第一个像呢,应该是我们的萧君侯。萧君侯现在下了场——” (想想宝月找萧鸾的过程。她当初是想自己解决递信的事,同时有心结,不愿找萧鸾,也不愿进尚书省一步。但是因为宫门关了再加上被沈渊追再叠加信送不上去,三者合一,既有即时推力,又有根本需求,这才去尚书省见萧鸾。而这一切推力的源头在哪?) 天子说到这儿微微一顿,摇头道: “不对。这不是阿度(萧鸾小字玄度)的风格。那就只能是月丫头了。这像她的手笔......” 说到这儿天子奸商似的笑出声来: “说起来,月丫头送的礼都流到朕的手上了,惭愧啊惭愧......” 别的事儿钱弱儿不知道,但萧贵人送珠子的事儿可是钱弱儿亲历!天子一边让他收礼一边不让他办事,最后还把礼都收走了......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好惭愧的。朕是她叔,孝敬孝敬他叔,也正常嘛。何况朕还得操心她和她爹,家门敦睦,骨肉谐和,难呐,难——” (第392章《想好了》:“我回家住。”宝月突然说道。萧鸾抬头看向女儿。宝月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只要父亲明日把这封信呈给天子,我马上搬回侯府。”第390章《谁之责》:天子笑道:“看不出来吧!朕这一着,有四个用意。”至此已显露其二) 天子大家长似的叹了口气,然后慢悠悠抚着袖沿,理直气壮道: “再说朕收东西,从来都是办事的!哪像老胡,偷奸耍滑......” 天子撇撇嘴,一脸嫌弃模样。 钱弱儿心道:我收东西也办事。但某人不让我办...... 他正暗自腹诽,忽觉不对劲。 一抬头—— 天子不知何时已经歪过脑袋,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钱弱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 “陛、陛下......” 天子微微笑道: “听没听到?偷奸耍滑,要不得呀——” 钱弱儿忙不迭躬身: “是是是!偷奸耍滑要不得!小人记住了!” “所以你是准备收钱办事了?” “是是——” 钱弱儿下意识点头应声,可点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吓得脸都白了,又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不是——” 天子微微皱眉: “收钱不办事?收钱不办事,床上常屙屎啊。” 钱弱儿看见天子皱眉便吓得不知所以,也不知道天子这是什么意思,赶紧下跪请罪。 至于什么罪?先不管,反正天子皱眉了,请罪总没错。 天子露出笑容: “你呢,不笨,但也算不上多聪明。年纪小,心性不定,放外头容易学坏。以后你好好在延昌殿伺候,少去外面。别人问你,你就说你在外殿,很少进来。当然了,面子上就没那么风光嘛,但你得实惠啊!你跟朕混,朕还能亏待你?天下有多少人想听朕说话,听都听不到!你看你,轻轻松松就听到了......” 自从钱弱儿入值延昌殿,和外界交流就很少了。虽然偶尔能从天子口中听到一鳞半爪的内幕,但真正关于朝中信息,还不如以前当小黄门的时候知道得多。 那时候反而还能东听一句、西听一句,得知不少新鲜事。现在整日闷在殿里,虽然有时天子会跟他漏出几个地名人名,但天子说话常没头没尾,前因不知,后果不晓,大多都听不懂。少数能理解表面意思的也是一知半解,还不一定有在外面多听多看学得多。 当然,这番话是打死也不能和天子说的。不然也太不识抬举了!能入殿听天子说话已是天大的造化!只要好好干不犯错,升迁受赏,指日可待! 更何况天子刚刚说自己是跟天子混的!!! 还说不亏待自己!!! 这是祖坟要冒青烟啊!!!! 钱弱儿又感激又惊喜,眼眶一热,眼泪都要冒出来了,哐哐哐磕头: “陛下大恩,小人万死难报!小人知道,能听陛下说话,是多少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小人、小人......” 钱弱儿激动之下,竟不知如何措辞。 天子也不甚在意,只是听钱弱儿说能听自己说话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目光略空,苦笑道: “人人似乎都最在意朕的话,但其实人人最不在意的,也是朕的话......”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钱弱儿听了很疑惑,天子的话,当然是人人最在意的。怎么可能是最不在意的呢? 天子心性刚强,偶一伤感,立刻收回思绪,自作振奋,一合掌,兴味盎然道: “哎呀,现在来猜猜第二像,这第二像呢——” 此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躬着身,双手捧着茶盘,碎步趋入。 钱弱儿一愣。这个时辰,天子没传,不应该新送茶呀? 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他正要去接,天子冷声道: “敢擅阑内殿,拉出去砍了。” 钱弱儿大惊! 那个小黄门倒是很镇定的模样,既不求饶,也不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下来,将茶盘放下,然后伏身而拜,额头贴着玉石地面,一声不吭。 钱弱儿心想: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天子不动声色地将装着金像的锦盒盖子合上,然后走到那个小黄门面前。居高临下,垂下眼睑,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倒是不怕。” 小黄门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小眉弯,笑意狡黠,哪有半分害怕的模样: “父皇又不是昏君,我怕什么!” 竟是长城公主——萧子兮! 天子儿子很多,但女儿很少。萧子兮是天子最小的女儿,扮作小黄门溜出来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钱弱儿却是第一次见这个场面,当场看傻。 萧赜板着脸道: “没规矩。谁放你进来的?朕这次决不轻饶。” 萧子兮小心翼翼凑过去,小手拉拉天子袖角: “父皇,你都答应加入我们载舟雅集了,怎么能反悔呢!” 萧赜一听又来了!不禁头疼: “朕什么时候答应了!” 萧子兮急了,秀眸睁大: “就那次!就在娄湖苑!父皇反复说"行",还说"都行"!天子无戏言!父皇可不能不认账!” 萧赜稍怔之后,想起来了。 那日在娄湖苑,萧子兮乔装改扮,混在宫女中涉水围鱼,被他揪上岸来,训斥她没规矩,她歪着脑袋问:“请问父皇,什么才算有规矩呢?”他说“先问而后行,才算有规矩。”结果那天萧子兮就跟魔障一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过来: “儿臣说话行吗?”“换衣裳行吗?”“坐下行吗?”“喝水行吗?”“看风景行吗?”“拿筷子行吗?”“吃这个行吗?”“吃那个行吗?”...... 搅得萧赜头昏脑胀!便说“行行行都行!”谁想到她在这儿等着呢! 他不是不愿意给女儿撑场面,只是身为帝王,怎么能参加小孩儿胡闹的玩意儿?就算他不是皇帝,但以他的年纪,也不能和小辈混在——诶? 萧子兮眼见父皇伸出手指,正准备数落自己,身子一缩,秀眼半闭,可萧赜的手指悬在半空,忽然停住了! 萧帻退后几步。 慢慢拢起袖子,打量着女儿。 左看看,右看看。 他惊奇地发现,女儿身量已经逐渐长开,柳枝还没完全抽条,但眉眼间已有了少女的娇俏。纤质未盈,已窥窈窕之态;韶华初绽,竟生明媚之姿。 尤其那身小黄门的衣服穿着,不仅不掩芳姝,反而更显娇俏。 他忽然发觉,自家闺女虽然暂时比不了月丫头的倾国倾城,但也是绝对的美人胚子,潜力无限啊!自己似乎也没必要太过妄自菲薄? 萧子兮被看得莫名其妙,微微偏了偏头,唤道: “父皇——” “诶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萧赜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尤其他平日里基本不关心女儿学业。听说女儿好像有些才名,他也是笑笑而已。他之前觉得,朕的女儿,有没有才重要吗?但现在—— 萧子兮不屑一笑,眯着眼,淡淡道: “谢家咏絮,不足道也。” 萧赜不太信: “真的?” 萧子兮脸一扬: “当然!谢小四一听和我清谈,吓得溜溜跑!” (第72章《麈尾争夺战》:“我听说长城公主想和你清谈,你一直不允,怕是瞧不上公主的学问吧。”第217章《温泉假日》:王扬心中一动,问道:“长城公主?学问广博吗?”“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公主想和谢四娘子清谈,谢四娘子怎么都不肯。”) 萧赜越听越觉不靠谱: “你《诗经》背得怎么样了?” 萧子兮摆摆手,一副很自信的表情: “倒背如流!” “"无冬无夏"。下一句是什么?” “无春无秋!” 萧赜怒道: “什么无春无秋!哪有这句!” “没有吗?那我可能记串了......” 萧子兮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高帽。 萧赜脸一沉: “你不是倒背如流吗?” 萧子兮嘿嘿一笑: “这不是正着背嘛!” 眼见父皇脸色不对,萧子兮立即仰起小脸,做出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纯熟无比地使用她那套撒娇大法: “好父皇!我求求你了好父皇!你就可怜可怜子兮!给子兮助助阵吧!不然真就被——” 萧赜伸手打断女儿施法: “你容父皇想想,想想。” 天子开始踱步。 萧子兮喜出望外! 以前父皇都是直接拒绝!这次居然说想想,这不就是说明有希望了吗?! 只是父皇这表情,好像又高兴,又发愁,怎么好像还有点—— 不怀好意??????? ———— 注:《南史·齐本纪上第四》:“甲子,筑青溪旧宫,作新林、娄湖苑以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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