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枝就站在铺子门口，自是将经过都尽收眼底。 是以唐木匠这么一开口，她就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宋玉枝看向一旁的沈遇。 沈遇对着宋玉枝颔首，表示没关系。 既决定要带学徒，那么也没必要只局限在铺子里擢选。 且除开已经选上的两个，其他小伙计确实对木雕一点天分也无。 强行现学，怕是也帮不上多少忙。 而唐家小哥也有家学渊源，他若是想学，那起码可以顶两个从头学起的门外汉。 宋记的人手也并不算特别充裕，少抽出来一个小伙计，对铺子的整体运营的影响就少一分。 还有一遭，唐家父子此行过来，初衷虽然是为了拒单。 但今日唐木匠身体不适，何必赶在宵禁前，亲自跑这一趟通知呢？ 双方又没签契书，甚至连定金都要等唐木匠做出第一个样品后，才会交付。 大可以过两日，等他身体好了，或者只让唐家小哥跑一趟传个话。 也就是怕影响了宋记的生意，唐木匠才会拖着不虞的身体跑这一趟。 此番足以说明他为人忠厚。 近一步加深合作也无妨。 眨眼之间，二人打过一阵眉眼官司，宋玉枝接着问唐木匠说：“那我家可要修改设计？” 唐木匠连连摇头说不用，“我前头就说过小娘子这设计巧妙。现下虽然我还没有头绪，但还有我爹、我大哥……我再去问问他们。实在不成，还能去请教我爹当年的那些师兄弟。后头再让我爹他们帮忙一起赶工，保管把木盒如数做出来！” 应承完，唐木匠就开始搓起手来。 这事说来还是有些尴尬的—— 他前脚才准备过来推掉宋记的订单，转头听说宋记这里有好手艺可以学，还特别适合自家孩子，就立刻换了副嘴脸。 显得他们父子唯利是图，两面三刀。 一时间，唐木匠实在是不好意思往下说。 宋玉枝便适时地接口道：“您不用不好意思，唐小哥好学上进本就是好事。我家现下确实也需要人手。若是他想学，便只管试试。” 话音落下，沈遇抛出一块他前头切好的木块。 唐家小哥一手把木块接到手里，另一只手抄起柜台上的刻刀，立刻开始动手。 那颇为坚硬的木料，到了他手里，虽不至于在沈遇手里时，像豆腐那般软嫩，却也是立刻就听话地随着刻刀的走向，开始变动。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看他这么一出手，沈遇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数，对宋玉枝微微颔首示意。 唐木匠脸上少不得泛起一点笑，“不瞒小娘子说，我家这小子还算手巧，比我的天分可高多了。可他天生力气小，个头也不高，小胳膊小腿的，我还带他瞧过大夫，大夫说他康健的很，身子没有一点问题……我就担心他过几年还是这副模样，做不来那些耗费力气的大货。今遭若是能得到这个机会，学一门精细手艺，我往后就不用为他发愁了。” 唐木匠心绪起伏，眼眶都有些发红。 宋玉枝最后同唐木匠说清楚，这次把木雕手艺传人，主要还是为了宋记中秋的生意。 所以沈遇也不会全程进行一对一、手把手地教。 只会跟她教叶儿和葵儿一样，把徒弟带在身边，示范过程给徒弟看，由徒弟自己领悟，再加以指点。 而且一开始也不给发工钱，只会管饭，等学到能真正帮上宋记的忙了，才会按着宋记伙计的工钱发放。 唐木匠立刻道：“人哪儿能贪心不足？这样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事，已经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了！就按您说的教，学到多少是他的造化。小娘子也别提什么工钱，臊得我都快没脸待了。另外小娘子也别让他闲着，什么端茶倒水，擦地洒扫， 尽管吩咐他做。” 说话的工夫，唐家小哥就雕出了一点雏形。 沈遇示意他通过选拔。 宋记的小伙计看他确实有真本事，也没人心怀不忿，一边笑着同唐家小哥道喜，一边和他攀谈起来，问他名字叫啥？具体多大了？ 此时时辰是真的不早了，宋玉枝让他们把话留到明天说，又和唐家小哥约定好在明日上工的时辰。 一行人就此分开，宋玉枝等人往清水巷回，唐木匠带着儿子回家去。 他们住处离长缨街颇有一段距离，父子俩紧赶慢赶，总算掐着点赶在官差净街之前，到了家门口。 唐木匠身上暑热未消，累得不轻，转眼看到儿子脸上难掩的笑意，他好笑地啐他：“快别笑了，嘴都咧到耳后根了。” 唐家小哥还是忍不住笑，“爹！我太高兴了！沈大哥做的木雕太好了，那小兔子活灵活现的。比街上卖的那些都好。跟他一个月，我肯定能学到真本事。宋记其他人也都很好。我这么个外来人，去了就占了一个名额，居然没人看我不顺眼……” 末了，唐家小哥的话里带出了一点埋怨，“这么好的人家，爹前头居然嫌弃人家的礼盒麻烦，不想给人做。得亏宋姐姐人好，一点不见怪您前头说的那些话，甚至还怕您下不来台，在您不好意思直说的时候，主动给您"递梯子"……” 唐木匠抬手敲了他一个爆栗，“你这当儿子的还怪起老子来了！要不是你爹我带你走这一趟，你能赶上今天这样的好事吗？” 父子俩说话进了家门，唐家小哥也顾不上和亲爹说话了，喜气洋洋地嚷嚷起来：“娘！你睡没睡？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臭小子。”唐木匠冲着他的背影笑骂一声，心里却觉得儿子方才的话糙理不糙。 今遭自家得了人家的恩惠，确实是该好好表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