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件事，便是换衣。 两位嬷嬷一道跟着慕叶转进屏风，名为更衣，是为探查。 慕叶索性端足了主母架子，双臂一展，静候嬷嬷。 待转出屏风，两位嬷嬷待慕叶愈发恭敬。 “主母旅途劳顿，可要小憩？” “不必，”慕叶挥挥手，“母亲离开后，姜家谁人主事？” “姜公。” “请他来。” “这……” 嬷嬷迟疑，目不敢视。 “怎么？我这主母连这都使唤不得么？！” 低低淡淡的话自有张力，扣住嬷嬷心弦。 两人低头，领命退出。 十年来，慕叶仅着两次女装，上回是扮胡媚，此次，是当回了自己。 望着铜镜中的女子，慕叶倒是不习惯了。 那位玉树临风的慕少已然消失，镜中女子清俊非凡，叫慕叶觉着陌生。 “喵～” 玲珑从窗口跳入，几个跳跃，熟络得趴在慕叶肩窝，闭目养神。 这一路，她与玲珑几是形影不离，感情甚笃。 抱了玲珑，慕叶走向外屋。 “主母！姜公来……” 姜辰从屋外进来，见着慕叶话头止了。 姜辰头次见慕叶着女装。 女子的美，他见过很多种。 有母亲与长姐的妖异之美，有胡媚那般惊心动魄的艳美，有李妙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冰清玉洁之美，还有霍娇大气爽朗之美，更有苏姮的端庄、慕晴的俏皮，美人各有风情，各夺人眼球。 慕叶的美，不妖娆不孤僻，没有女儿的娇柔，添了几分俊。 美得浑然天成，叫人挪不开眼。 慕叶的目光越过姜辰，迎上姜公——姜谷，她母亲之胞弟。 “慕叶拜见舅舅。” “慕叶？” 姜谷笑容一顿，眉头一皱。 “姜璟，是姜璟。” 姜谷笑容又展，“阿璟长得像阿姐多些，很好。” 慕叶，不，姜璟理了理衣袖，道，“母亲离去多年，姜家辛苦舅舅了。” “是啊，很辛苦，你既回来，便交给你了。”姜谷甚轻松将责任交托于姜璟，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阿姐带走的东西，带回来了么？” “带回来了。” 姜璟吩咐姜辰，取出行囊。 出发时，行囊除了水、干粮与银票，只余一琴匣一菩萨。 姜璟抱出琴，递于姜谷，“赤血琴在此。” 姜谷瞧了几眼，又递回给姜璟，“你的琴，好生收着。” 而后又在行囊中寻看，“地藏菩萨呢？” 姜璟亦探头，“在里头，阿辰拿出来。” 姜辰点头，在行囊中翻看，翻了许久，有些慌乱。 “地藏菩萨……找不到了！” 姜谷由笑转惊，讶异同姜辰一块翻看，倒出行囊却无那尊菩萨。 “这般要紧的东西，阿辰你……哎！” 姜谷叹息。 姜辰低着头，甚为自责，“请主母责罚。” 姜璟笑得颇和气，“罚什么？能从姬越手里逃出已是幸运，这菩萨她要拿便拿了。” “我去问她讨回来！” 姜辰愤懑，转身便朝外走。 “不必了。”姜璟拦下人，“我不过随口一猜，说不准是那男子拿的。” 姜辰望了望姜璟，站回她身侧。 姜谷有些懵，“主母已见过姬越？” “嗯，入谷便见到她了，对了阿辰，昨夜我们怎走出那林子的？又怎会到那林边木屋里？” 姜辰未答，姜谷惊异问道，“林边木屋？主母说的莫不是云九？” 姜璟自是答不上来，那姚罗说了诸多事，却是没将这位守在林边的男子。 姜辰嘴巴撅得老高，甚不乐意，点了点头。 姜谷似听了笑话般，笑开，“他可曾给主母一枚玉佩？” “有啊，我没要。” 姜谷放声笑出，“这可是头回啊！” 这两人一笑一不乐意，弄得姜璟甚糊涂，便将事情问清了。 那云九是忘川出了名的美男子，自诩多情，因为不愿嫁于姬瑶，被姬家罚去守林。 这递玉佩么，则是传情。 他有意姜璟，愿结两欢，故而邀姜璟夜里相会。 姜璟听罢，笑了笑，“这忘川的风气真是奇特，男女初见便可求欢，我着男装与阿辰携手便被当异类。” “男欢女爱本事常识，主母若瞧上了谁人，大可……” “姜公！” 姜璟尚未听完，姜辰急急捂了姜谷的嘴。.M 姜谷掰了姜辰的手，“你们虽有婚约在身，可主母便是主母，你做不得主。” 姜辰瞧过姜璟，目光闪烁，“可……可主母已答应婚事了。” 姜谷转向姜璟，以目光询问。 姜璟未答，只道，“将家中众人请来，今日我归来，见上一见。” “主母已见过了，兴伯领着人已迎了主母，这大宅只余我们二十人。” “母亲在时的盛世光景已去了。” “是啊，以后全靠主母了。” 姜璟笑笑，未说话，“我有些乏了。” 姜谷识趣离开，姜辰仍在。 姜璟遣了姜辰，徒留玲珑。 姜璟抱着玲珑，五指成梳为之顺毛，轻声呢喃，“只余我们二个了。” 姚罗曾说，姬家乃忘川族长，而姜家之责则是守护忘川。 忘川与世隔绝，并不与外人知晓，虽小却独成一国。 忘川无人来攻击，受的是鬼灵的侵扰。 鬼灵游走在人鬼交界处，时机适当便游荡于人世，扑杀活人。 忘川便坐落在这人鬼交界处。 姜家素来最善御灵，身负守护忘川之重责。 母亲灵力出众，彼时姜家门庭若市，求御灵术之人比比皆是。 如今，姜家没落，姬家意图夺走姜家之责，以姬越与姜萝为同胞姐妹为由头，将求学之人尽数招揽了去。 姜璟这位主母，有人抱有希望，譬如姚罗、兴伯，更多则是看笑话，譬如姜谷，譬如姬家。 姜璟放了赤血琴，推开了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 那山后便是忘川禁地——鬼门。 凤目远远凝着那山，琉璃色的眸中有光芒闪耀。 十岁的娃娃她既能重振慕家，难不成双十的她掌不了姜家？ 姜璟是么？既已至此地，那便让她好好做个姜璟！ 是夜，姜璟被玲珑的叫声唤醒。 白日爽朗舒适的天气变得阴冷，姜璟加了件披风，抱了玲珑轻挠之下巴，“唔，当真有灵性，让你唤我起床便唤我起床了。” “喵～” 玲珑颇享受姜璟之爱抚，眯着眼睛窝在姜璟怀中。 今日她初至忘川，总要叫忘川人都晓得呀。 姜璟将玲珑放于赤血琴边，如此想到。 净手，焚香，姜璟落座，而后抬手，抚琴。 入夜后的忘川是灵的地界，人的地狱。 忘川虽人人养灵，人人御灵。 到底来自鬼门的恶灵不是人人可驯服，昔日，姜家威风，是因姜家护得忘川免受恶灵相扰。 如今，重振姜家，必重拾此能！ 琴音从姜璟屋中响起，紧闭的门窗无人自开，便散出门外，在姜家传响。 似是会传染，琴音缓缓散开，朝着忘川的四面八方，笼罩着这块阴冷的黑色村落。 直至子时，琴音方停。 姚罗从玉瓷瓶中出来，化成面目清晰的老妪，躬身向姜璟拜礼。 “忘川有福，能得主母庇佑，多谢主母。” “罗长老不必谢我，我所为不过是为我自己。” “主母所为造福的忘川百姓，姚罗……” 姜璟抬手，示意姚罗停止，“罗长老若真想谢我，便替我做一桩事。” “单凭主母吩咐。” “替我去洛阳，瞧瞧慕府。” “眼下主母身边无人，这……姚罗怕离去，主母无人可用。” “你若认我这主母，便去，若不认，便回姬家去。” 那低低浅浅的声音，听来似乎带着笑，其中威严却叫姚罗不敢违抗，欠身领命， “姚罗遵命，只是姚罗怕出不了忘川，便被姬家捉去。” “放心，我自会安排你出去。”姜璟起身，抱着玲珑，朝外头走去，“随我来。” 屋外，那般阴森的寒意已然消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忘川人的灯火。 姜璟在姜辰屋外驻足，“阿辰，可睡了？” “没有！” 很快，姜辰开了门，将姜璟请入。 “主母寻我何事？” “我担心大哥与阿月，想派姚罗前去查探。” “可是！姬家如何能放？！” “所以，我想请你护她出去，阿辰，大哥与阿月因我受累。如今婚事已成，到底如何非要瞧瞧，方可宽心。” 姜辰垂首，娃娃脸难得的严肃。 少顷，姜辰抬首，那双大眼睛仍是低敛着，并不瞧姜璟。 “好吧，我尽力而为。” “如此，我便将罗长老交与你了。” 姜璟留了罗长老，径自回屋。 将玲珑放在床头，再打开玉瓷瓶。 一青衣少年冉冉升起，淡得几不可见，化在姜璟面前。 正是江杰。 姜璟将燃尽的水凝香点上，吩咐道，“跟着姚罗，莫让阿辰发现了。姚罗一出忘川即可回来。” 江杰应声，领命散开。 而后，将水凝香掐灭。 这水凝香以鬼门附近之草木制成，染之便可与鬼灵通话。 无须符咒，无须琴音。 这法子，是姜辰教的。 凤目低低沉下，琉璃色的眸光暗淡下去。 姜璟移步床榻，再抱起玲珑，觉着这夜，似乎更凉了。 “往后，若能出忘川，你我还能作伴么？” 喃喃低语化在屋中，只得玲珑写意的咕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