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朗在后来坐好，我把车开出了厂区范围。这孩子倒是很沉得住气，我不开口，他也不说话。 “周朗，你不怕我把你拐走？” “哼……”周朗好像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车子回到花熙大道上，前面有条小路通往马鞍山，我记得山脚就有一片树林。 中午很少有人会走进那片树林，正适合让周朗和罗莎见面。 我在树林外面找地方停车的时候，小周朗把手放在车门的拉手上，做好了随时开门下车的准备。 为了让他安心，车子熄火后，我掏出学生证递到他面前。 “你真是大学生？”周朗有点意外。 “是的，所以你尽可放心，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周朗把学生证还给我，见我推开车门，他也跟着下了车。 树林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走进林子，周朗立即跟了进来。 “林顺，你最好抓紧时间，我待会还要回学校上课。”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树荫，“你做好准备了吗？” 周朗点点头，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罗莎，出来吧！”我心念微动，罗莎便已脱离我的身体，缓缓飘到儿子面前。 周朗微微缩了缩脖子，眼神多了几分不耐。他还不知道，妈妈就站在他面前。 罗莎仍是满脸血迹，脸上挂着两串泪痕。我郁闷地说道：“你想用这幅容貌见孩子吗？” 周朗疑惑地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没有回答，看着罗莎恢复了生前的面目，才用手指从她脸上沾了两滴眼泪。 “周朗，你先闭上眼睛。” 本来看到我伸出两只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周朗就已经够惊讶的了，听到我让他闭眼，这孩子还不太乐意。 “想见妈妈，就闭上眼睛。” 周朗不情愿地闭了眼，我赶紧将罗莎的泪水，涂抹到周朗的眼皮上。 “你干什么？”小家伙猛然睁眼，整个人顿时愣住。 罗莎泪流不止，身影颤巍巍地不停晃动，“小朗……” 周朗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两眼一红，嘴边轻轻冒出一声“妈”。 听到儿子的声音，罗莎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朝前迈了半步，伸手想抱住孩子。可两只手臂，却无法触碰到孩子的身体。 “妈……”周朗咧着嘴哭了起来，张开双手想抱妈妈，可他的手同样穿过了罗莎的身影。 我连忙提醒道：“姐，你有什么话，就快跟孩子说吧。” 罗莎酝酿了良久，只说出一句话：“小朗，妈对不起你！” “不，妈，是我错了！”周朗泪流满面，不停地挥动两手，只想抱住妈妈。 “妈没脸见你……”罗莎露出羞愧之色，嚅嚅问道：“小朗，你能原谅妈妈吗？” 周朗比罗莎更加难过，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妈，当时是我不懂事，其实我早就后悔了，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爸也不知道。” 我没听懂周朗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罗莎显然听懂了，垂着头哭得更厉害。 “妈，我没生你的气，也没资格恨你。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妈，你原谅我吧！” “孩子，妈从来没有怪过你！”罗莎泪眼迷蒙地望着儿子，“你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爸经常念叨，说他对不起你，让你承担了太多压力。他，他以为你是压力太大，才……”周朗突然瞟了我一眼，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罗莎愧疚的表情中参杂着几分欣慰，颤抖的嘴唇已然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一个劲地哭。 “妈，爸也很想你，你能跟我回去见见他吗？” 罗莎连连摇头，脸上愧色更甚。“我，我没脸见他。” 周朗蓦然看着我，“哥哥，你能让我妈回来吗？” 我心里十分苦涩，如果我有这个能力，一定会帮周朗实现这个愿望。可惜，这事我也无能为力。 “小朗，妈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妈……” 这母子俩哭得让人心碎，我又何尝不想让父亲、姐姐和吴二叔回到我身边。 “姐，小朗该去上学了。” “不……”周朗眼泪汪汪地喊道：“我不去上学，我要跟我妈在一起！” “姐，你也该走了。” 并不是我不近人情，就算让他们母子在这待天黑又如何，罗莎终归要离开阳世。她只是一道阴魂，不可能永远守在儿子身边。 罗莎很清楚这一点，若不是遇上我，她连跟儿子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人鬼殊途，能见上一面已是不易，她又能奢求什么。 “小朗，妈要走了，你已经十一岁，过几年就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和你爸！” “妈，你别走！” 罗莎的身影渐渐变淡，周朗紧紧抓住我的上衣，哭得撕心裂肺，要我把妈妈还给他。 “小朗，你妈没有走，她一直都在你心里，不是吗？” 周朗呆呆地看向罗莎消失的地方，哭声渐渐低了下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扶着周朗上了车，罗莎的魂魄其实就在我体内，她不哭也不闹，静静陪着孩子回到桥梁厂宿舍。 周朗下车的时候，问我要手机号码。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有些忙，我只能帮一次。 “小朗，手机号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也没办法让你再见到妈妈。” “那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我妈？” 我无奈地摇头，关上车窗驾车离去。 “姐，你真的不见见你丈夫了？” “嗯。” “你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入那栋阑尾楼的吗？” “我真的不知道，昨晚我在那栋楼附近游荡，突然感觉很害怕，就躲进楼里去了。等我想走的时候，才发现无论从哪都出不去。” “你为什么会害怕？” “当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觉得如果不跑的话，可能就会出事。” “你过世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在昨晚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过几次。” “你没看到是什么跟着你？” “没看到。” “那你见过鬼差吗？” “没有。” “这么说，是你无意中躲进那栋楼里去的？” “嗯。” “好吧，那我现在就送你去地府，没问题吧？” “我会不会下地狱？” “如果你生前没做过坏事的话，应该不会。” 罗莎沉默了好一会，又轻轻问道：“什么算是坏事？” “杀人放火，作奸犯科。” “我能不能不去地府？” “姐，地府是一切亡魂的归宿。就算你现在不去，迟早也会被鬼差抓进地府。到时候，你的处境恐怕更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