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吴二叔做了十年丧葬行当，我从他口中听过一些关于阴间的事儿。 据说人死之后，亡灵首先要到土地庙注销阳户、申领路引，才可踏上黄泉路。 杨励三年前就死了，亡灵一直躲在雾云谷底的水潭下。 似他这类游魂，一旦碰上鬼差，便会将其直接押入鬼门关。 在城市中，白天阳气最盛的地方是十字路口。可到了半夜，十字路口便会成为阴气最重之处，常有孤魂野鬼游荡。 死后这三年，杨励躲在雾云谷底，所能接触到的同类十分有限。究竟如何踏上黄泉路，他也无从知晓。 丁培及其师兄，显然具有拘魂锁魄的手段。为了保证杨励安全进入阴间，我决定送他一程。 子时一到，我就陪他走去离我出租屋最近的一处十字路口。 以我现在对阴气的感知，再不会像第一次遇到潘歆时，错将阴魂当作活人。 如果运气好，能在十字路口碰到去过黄泉路的鬼魂，杨励就可以魂归地府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从出租屋带了一副碗筷。 小时候吴二叔跟我说，千万不要半夜在十字路口敲碗，碗筷的敲击声容易引来饿死鬼。 万一我们在十字路口找不到鬼魂，倒可以试试这个办法。 临近学校后门这个十字路口，晚上行人稀少。十一点后，只是偶有车辆经过。 我和杨励在街角等了很久，竟未察觉到一丝阴气。 当我拿出碗筷在路边蹲下时，空无一人的北面路口突然间阴气弥漫。 杨励微微一颤，低声说道：“不用敲了，是鬼差，你快走吧！” 我凝目望去，只见北面路口瞬间黑沉一片，路灯的光亮，也穿不透四处弥漫的阴气。 杨励一言不发，向那黑沉阴气走去。 我紧赶两步，疑惑追问：“丁培的师兄也有这么重的阴气吗？” 杨励没有回答，身形迅速隐入浓厚的阴雾之中。 北面路口的光线很快明亮起来，杨励不见了，阴气也消散一空。 由始至终，我都没看到鬼差的真面目。 但杨励应该不会认错，而那弥漫在路口的浓浓阴气，对他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让他无法抗拒随之而去。 如果丁培的师兄，也有如此浓烈的阴气，那我可真要当心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点都不怕死，因为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不敢奢望男女之情。 唯一的牵挂，是内心深处的不甘。 我想逆天改命，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我不服。 别再跟我说人争不过命，我的想法很简单，要不就让老天赶紧收了我，不然我就要跟命争一争。 我正觉心潮澎湃，却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掏出手机，是邱磊的号码。 快十二点了，一般他不会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喂……” “林顺，你在哪？”邱磊的语气有点奇怪。 “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吗？” “是罗阳家出了点事，我觉得你也许能帮他。” 罗阳是我同寝的室友，但我们接触不多。他是林城本地人，平时也不太看得起我这个乡下人。 “他家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是来校门口一趟吧。” “我现在过来，也进不了校门啊！” “罗阳他姐姐马上要接他回去，你来校门口，我们见面说吧！” 既然邱磊能想到我，说明罗阳家的事，应该也跟阴阳有关。我挂了电话，赶紧绕到学校正门。 邱磊陪着罗阳站在校门口，见我过来，还没等我和罗阳打招呼，邱磊就把他家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罗阳家住汇悦湾，一百八十平米的复式房。本来是祖孙三代同堂，可在罗阳高考结束后，罗阳的爷爷病亡，奶奶仍住在老两口原来的房间。 三天前，罗阳一家给爷爷烧完七七。第二天晚上，罗阳的姐姐睡到半夜，被楼上的摇椅声吵醒。 罗娇的卧室在奶奶房间下面，她也没多想，以为奶奶半夜睡不着，起来坐了爷爷生前最喜欢的那张摇椅。 可第二天罗娇问奶奶，奶奶却说她一觉睡到天亮，半夜根本没有下过床。 罗阳的父母怀疑罗娇听错了，罗娇也以为是自己思念爷爷，可能出现了幻觉。 昨天晚上，罗阳的父亲起夜，在卫生间也听到隔壁摇椅晃动的声音。 他推开奶奶房间的门，发现摇椅一前一后地晃动，而奶奶在床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老人家晚上睡觉，门窗都关得很严实。就算屋里有风，也不可能让木制摇椅晃来晃去。 这可把罗阳的父亲吓着了，当时就把还未停止晃动的摇椅搬到了楼下。 今早起来，直接把摇椅送给来小区收废品的大爷。 本以为丢掉摇椅就没事了，可到了半夜，罗娇又听到奶奶房间响起摇椅晃动的声音。 罗阳父亲推门查看，见奶奶斜坐在床边，朝着原先摆放摇椅的位置说话。 说了什么，罗阳父亲没听清楚，他打开房里的灯，奶奶侧头看了他一眼，身子便向后一倒，现时就叫不醒了。 罗阳父母把奶奶送去医院，罗娇一个人不敢待在家，就想接弟弟回去陪她。 听完邱磊介绍的情况，我没有说话，罗阳心烦意乱地看着我。 邱磊是个热心肠，怕我不愿帮忙，赶紧劝道：“林顺，你陪罗阳回家看看吧！” 罗阳却不吭声，显然不相信我。 一辆红色小轿车驶过来，罗阳快步走到路边。车停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冲罗阳问道：“他们是你同学？” “嗯。” “要不请你同学跟我们一起回去吧，人多阳气也重。”罗娇看来是被吓怕了。 罗阳回头看向我和邱磊，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叫我们一起上车。 就罗阳这种态度，我真不想去他家。但被邱磊拽着，我也不好走，只能上了罗娇的车。 “姐，直接去医院吧。” 坐在前排的两姐弟同时回头看向我，罗娇不解地问道：“你说去医院？” “对，去医院。” 我没见过罗阳的爷爷，但我知道，老爷子留恋的绝不会是那张被丢弃的摇椅，而是曾与他日夜相伴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