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桂花树上的露水还没凝成，月光已经从银白转成了淡青——那是天快要亮了的颜色。他没有点灯，摸黑把地火心火和内丹收进怀里，又从床底的旧木箱里翻出三个空瓷瓶，是上次去坊市时顺手买的，原本打算用来装丹药，一直没派上用场。瓷瓶不大，每个只能装半斤左右的液体，但装蛟血足够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东厢的窗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小灯。灯光把窗纸映成一片暖黄色，然后窗子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林慕白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这么早？” “趁凉快。” 林慕白打了个哈欠，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一些，一只手从窗子里伸出来，掌心里托着一个油纸包。“昨晚从膳堂带回来的，两个馒头夹酱肉。你带着，地火脉里头没东西吃。” 李青接过油纸包，温热的，不知道是她昨晚就包好的还是刚才热的。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和内丹放在一起，然后说了句：“谢了。” “别又让蛇咬了。”林慕白说完这句话就把窗户关上了，灯光熄掉，东厢重新陷入一片安静。 李青站在院子里看了那扇窗户一眼，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那段夜色里。 摘星峰的后山有一条隐蔽的石阶小路，直通地火脉的入口。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书院弟子们大多从正面的矿洞口下去，那条路宽敞平坦，两侧还有照明的萤石灯。 但后山这条路更近，唯一的缺点是陡。石阶开凿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雾气，隐约能听见山底暗河的水声。 李青走这条路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不想被人跟着。 昨晚膳堂里那番话传开之后，一定会有好奇的弟子想去地火脉看看那条火蛟的尸体。书院里的弟子们不怕事大，总有人觉得“五阶灵兽”四个字听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宝库。他得赶在这些人之前把蛟血采回来，否则等他们发现火蛟尸体的价值，免不了又是一场争抢。 石阶在黎明的微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李青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间——这不是习惯，是淬皮之后的本能。 左脚的触感告诉他第三十七级石阶表面有一条细小的裂纹，右脚的触感告诉他第四十二级石阶的左侧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这些信息不需要他刻意去感知，脚底一碰到石阶就自动传回来了，比眼睛看到的还快。 这就是“皮”淬炼完成之后的好处。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感知器官，空气的流动、地面的震动、温度的细微变化，全都能捕捉到。他现在闭着眼睛也能在这个陡峭的山道上跑起来，不会踩空一步。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只有半人高，得弯腰才能钻进去。洞口周围长满了铁线蕨，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背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李青拨开蕨叶弯腰钻进去，一股灼热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地火脉到了。 他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入口处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岩洞里并不黑暗——洞壁上的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火光，那是地火在岩层深处流动时映上来的光芒，像整座山的血管里都流淌着岩浆。 借着这些光，他能看清洞内的大致轮廓：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宽约两丈，高约三丈，洞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往外冒着热气。空气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至少二十度，呼吸进肺里的感觉像是喝了一口温水。 李青沿着甬道向下走。越往下温度越高，洞壁上的红光也越来越亮。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甬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足有摘星院正殿那么大。 溶洞的中央是一条宽约三丈的地火裂隙，暗红色的岩浆在裂隙中缓慢地翻滚着，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溅起一簇火星。 那条火蛟的尸体就躺在裂隙旁边。 李青走近了一些，看清了火蛟的全貌。昨晚在地底下打斗的时候光线太暗，他没来得及仔细看。这条火蛟从头到尾足有七丈长，最粗的地方有水桶粗细，全身覆盖着巴掌大的暗红色鳞片。 鳞片的边缘呈锯齿状，在火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蛟头被他用银芒钉穿了，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蛟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岩石地面上凝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 但血泊已经快干了。 李青皱了皱眉，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血泊的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血液的凝固程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按常理说，蛟血富含灵力，凝固速度应该比普通血液慢才对。但这片血泊从昨晚到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已经凝固得像一层红色的蜡，表面都开始龟裂了。 不对劲。 他把手掌贴在血泊上，放出银芒探了一下。银白色的微光渗入凝固的血液中，然后李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血液里的灵力被人抽走了。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人用某种功法主动抽取的。 凝固的血泊中还残留着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银芒对灵力的感知比普通手段敏锐得多，捕捉到了那一丝残留的痕迹。 有人来过。 在他离开之后、天亮之前，有人进了地火脉，找到了这条火蛟的尸体，并且抽走了蛟血中的灵力。 李青慢慢站起身来，目光从血泊上移开，扫过整个溶洞。洞壁上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在火光中明明暗暗地闪烁着，每一个孔洞都足够藏下一个人。溶洞里除了地火裂隙发出的咕嘟声之外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没有喊“谁在那里”之类的话。如果对方想现身，早就现身了。如果对方不想现身，喊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