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彦的竹简偏了半寸。半寸的偏差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于“意在剑先“的书院剑法来说，半寸的偏差意味着整段“文章“的节奏被打断了。 程彦的第二招“飞白“随之而出，竹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变向，从横劈转为斜撩。变招很快，快到台下的弟子们发出一阵低呼。 但李青的左手已经等在了那个弧线的转弯处。左掌银白色光芒亮起，从下方托住了竹简的弧线内侧，顺着弧线的方向一引——程彦的竹简被这一引带得更快、更偏，整段弧线从一个受控的“飞白“变成了一条不受控的“甩鞭“，差点脱手。 程彦收步后退，连退三步才稳住。他的竹简尖端微微颤抖了一下，被那股“引带“之力晃了一下，虎口有片刻的发麻。他抬头看着李青，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 “你的左手也是练过的？“程彦问。 “刚练了不久。“李青说，“但够用了。“ 程彦不再试探了。他把竹简转了一圈，钢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反光。他摆出了一个新姿势——竹简竖立在胸前，钢刃朝外，双足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低。这是飞白断章的中段起手式“截流“，放弃了快攻，改用中距压迫。 他向前迈步，竹简从胸前往外一推。这一推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连绵不断的“势“——像一道水闸被打开，水流不急但持续不断地涌来，你挡得住第一波挡不住第二波，挡得住第二波挡不住第三波。竹简一推一收、一收一推，节奏稳定如心跳，每一推都比前一推推进一寸，把李青的活动空间一步步压缩。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出来程彦换了打法——放弃了被拍散节奏的“快攻“，改用书院最正统的“势攻“。“势攻“是沧浪书院的看家本领，讲究用持续的压迫消耗对手的罡气和体力，把对手逼到角落里再一击制胜。这套打法对罡气量的要求极高，程彦练了五年才练出来。 李青退了五步，右脚踩到了演武台的边缘。再退一步就要下台了。程彦的竹简带着持续不减的“势“再次推来，银色的钢刃在他面前三寸处吞吐不定。 “认输吧。“程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得胜了“的笃定，“你退到边了。“ 李青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台下的人几乎看不清楚。但程彦看到了——他看到李青的右掌收了回来，双掌在胸前合拢。 银红和银白交汇。灰金色的光芒在双掌之间亮起，像一团被双手捧住的暖火。李青把双掌向前推了出去——不是拍，是“推“，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灰金色的光芒脱掌而出，在距离他身前半尺的地方化成了一道薄而宽的光幕，正面迎上了程彦持续不断的“势攻“。 光幕和竹简的钢刃接触的瞬间，程彦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阻力——不是硬碰硬的阻力，是一种“我的势被吸进去了“的阻力。 他每一次推进的“意“都被那层灰金色的光幕吞掉了大半，像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打出去的力被无声无息地卸掉了。 他的节奏开始乱了。推出去的力量回不来，收回来的力量又被下一推的惯性带偏。飞白断章是一整套“势“的连击，一旦其中一环的势被吞掉，整段“文章“就断了。像写了一半的字被一滴墨染黑了，后面的笔画接不上前面的。 程彦的竹简顿了一瞬。那一瞬只有眨眼的工夫，但李青抓住了。 他的右掌从光幕后面探出，掌面银红，从侧方拍在程彦竹简的中段。这一次他没有用借力打力，是硬拍——肉境大成的掌力裹着银红色的罡气，正面撞在竹简上。 “啪“的一声脆响。程彦的竹简从中段弯折成了一个弧形，钢刃弹回了竹皮中，整根竹简像一条被打折了脊骨的蛇一样垂了下去。程彦被那一掌的余力推得后仰了一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弯了的竹简，竹皮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掌印——掌印的轮廓压进去了半寸深，竹纤维断了三根。 他的竹简被拍弯了。一柄被罡气浸润了十二年的老竹简，被一个淬体境的少年一掌拍弯了。 演武场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风吹过石台，把台面上一点细尘卷起来，打着旋飘向观战席。两百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台上那个手持弯竹简的程彦和那个收掌站定的少年。 程彦看着手里的竹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竹简合拢，收回腰间，抬头看着李青，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你刚才那一掌……是什么？“ “阴阳合掌·第二层。“李青说，“不是书院的东西，是我自己的。“ 程彦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比刚才的“不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另一块更硬的石头磨平了棱角。 “我输了。“他说。 他走下台的时候，经过柳拂衣身边，柳拂衣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程彦走回备战区，把弯了的竹简放在长凳上，坐在旁边发了一会儿呆。旁边的弟子想凑上去说两句安慰话，被他抬手止住了：“别说话，让我自己缓一下。“ 台上，主持人咳嗽了一声，宣布：“甲组第二场，李青胜。“ 议论声像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鸟终于被打开了门，一下子炸了出来。后排的外来观礼者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前排的书院弟子们交头接耳，几个长老席上的老先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位捋着胡须低声说了一句：“十六岁，淬体，双掌合一能有这个威力，北冥真人的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林慕白坐在第一排的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