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到现在还记得那晚的情形。 本来他已经为儿子铺垫好了一切的道路。 名牌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博士，按照规定，到底下的县份可以直接挂任一个副县长，顺利拿到副处级。 历练两年，回到省里的大机关，顺理成章担任处长。 接着到组织、发改等一些重要的部门继续在处级这个阶段夯实基础之后，就可以到市里面担任常务副市长。 简直就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 顾明远对自己这个儿子非常满意。 从小到大，因为工作的原因，自己没有什么时间陪他，但他从没有让自己操心过。 学习和品行一直都很优秀，就像一株无人照料的野百合一样，在山谷里独自盛放着自己的春天。 谁知道儿子毕业后竟然告诉顾明远，他要去塞外投身治理沙漠的工作。 当然，不只是他一个人。 一起同行的，还有他的大学同学，也就是后来成为顾南乔的母亲，一个叫叶晴的陇西女孩。 顾明远当然不赞同顾慎言的选择。 在他的计划里，顾明远的儿子，当然要比他顾明远更出色！ 对方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现自己的抱负，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做得更多，让它变得更好！ 当然顾明远并不是看不起治沙的工作，也知道治沙这种踏踏实实的工作同样会让国家变得更好，丝毫不比他在办公室里面做的工作轻松。 但一直在体制内的他还是有着国人传统的思想，尽管已经身居高位，但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顾慎言那晚没有陪他吃饭，跟顾明远大吵一架之后，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过了很久，顾明远才拿起筷子，意兴阑珊地吃起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合汁汤面。 至今他仍记得那碗面的味道，记得自己咀嚼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每一口咸淡，冷热。 顾慎言投身到沙漠里，一呆就是五年。 他和叶晴结婚生子，落地生根，似乎离顾明远对他期许的人生轨迹越来越远。 甚至顾慎言结婚，包括顾南乔出生的时候，顾明远都没有放下自己繁忙的工作去见一面。 顾明远吞下口里美味的面条，已经有些泪眼朦胧。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回到二十五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心平气和地好好跟自己的儿子谈一谈。 因为那晚一别，竟然是天人两隔的永别！ 顾慎言和妻子叶晴在一次深入沙漠腹地查看情况的时候，不幸遇上了黑沙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顾明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万念俱灰，几乎晕死过去！ 他接回了顾南乔，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一直精心抚养。 但顾南乔父母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记得事情了。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这个位高权重，威严有加的爷爷，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父母。 如果不是爷爷的冷落，父母不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呆在沙漠里，最后也安息在了沙漠里。 张峰志有些诧异的看着情绪激动的顾明远，不知道老顾头为什么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 刘玉成作为秘书，自然知道原委。 他也不敢上前安慰，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面碗，在一旁静静呆着。 事实上，顾明远毕竟不是普通人，长年的官宦生涯早已养成了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 只是今天时隔几十年吃到跟自己儿子亲手做的味道一模一样的面条，这才让他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出现了这么失态的举动。 看见顾明远渐渐恢复了平静，刘玉成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张纸巾。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顾明远不好意思地说道： “真是对不住，刚才想到了一些陈年往事，让你们见笑了。” 方才顾明远流泪的举动让一旁的吴老二和陈素芳也有些惊呆了。 眼见顾明远已经没什么事了，外向的陈素芳连忙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没事没事，谁还没有些过去呢！ 大兄弟，你多吃点，特别是这汤！ 我们根据小志教的方法，自己又琢磨着改良，放了一些本地的药材。” 看见刘玉成脸上露出了一丝吃惊的神色，陈素芳连忙解释道： “你们放心，这些药材都是些常见的，没有副作用！甚至不光没有副作用，还能美容养颜，滋阴壮阳呢！” 说到壮阳这个功效，陈素芳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老伴吴老二一眼。 本来就寡言少语的吴老二被自己婆娘这一看，吓得心里一哆嗦。 原来这面汤还有如此功效，怪不得这婆娘每天晚饭都要灌自己喝一大碗。 还别说，喝了一段日子，他感觉好像又年轻了十几岁，每天应付完婆娘，第二天早上起来腰也不酸了，人也精神了。 看着吴老二暗暗自得的样子，陈素芳的脸微微发红，没好气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顾明远自然没有看到他们老两口像年轻人一样眉来眼去的场景，而是饶有兴致地转向了张峰志。 “哦，小张，没想到你一个单身汉，又没成家，从哪里知道这些什么滋补的方子啊？是不是把精力都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上了，快点从实招来！” 顾明远已经从刚才的多愁善感中走了出来。 过去的终究会过去，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他笑呵呵地打趣着张峰志。 张峰志本就黝黑的脸难以察觉地红了一下。 有着上一世记忆的他，早已经被那些无所不在铺天盖地的医药广告洗脑。 什么淫羊藿之类的药材，基本上是张口就来。 但他也叮嘱过吴老二两口子，下手别太狠。 毕竟镇上和工地上很多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附近又是荒山野岭没啥娱乐活动，别让他们补得太厉害了憋的难受。 陈素芳一听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们小志，他成家是没成家，但是身边可跟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这么一听，顾明远的兴致更高了。 反正今天闲来无事，难得不用在京海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处理公务，不如就放下心情，做一回热衷家长里短的普通人。 “哦，连小张都有对象了？看不出来啊！在省城的时候我看他嘴又笨，人又内向，长得虽然还过得去，但又没钱，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他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