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开车径直去到市政府，两人从地下室下车，然后搭乘电梯前往办公室。 电梯上升到1楼，迎面撞上文正。 文正手里拎着两大袋礼品，有腊肉、卤鹅等土特产，香味扑鼻。 见到苏希，文正有些愣住。迟疑了两秒，才满脸堆笑的说话：“市长，您回来了？我们渝城上下官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您盼回来了，您一回来，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苏希笑了两声。 没有接话。 场面是尴尬的。 好在电梯速度很快，到达9楼。文正连忙让开通道，苏希迈步往外走，张阳紧跟着苏希。 苏希径直走回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过去一段时间的市政府工作简报，张阳是非常细心的。 苏希对张阳说：“你让杨泽宇过来一趟。” 张阳连忙说好。 杨泽宇不到5分钟就来了，捧着一叠厚厚的材料。他一上来就对苏希说：“市长，要查的烂账都在这里，没有任何疏漏。市长，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呀。我们的几个融资平台再这么举债下去，迟早要暴雷。而且，自从杨卫被抓之后，市财政局、市审计局抓了一大瓶，7个融资平台，有5个老总被抓，或者是在配合调查当中。触目惊心呀。” 杨泽宇一脸严肃的说：“之前还看着光鲜亮丽，运行的挺好。但谁能想到杨卫胆子这么大，他明知道之前的债务这么大了，依然在疯狂的继续借款，这个摊子铺的太开了。我们市政府都有可能因此破产……到时候分摊到全市老百姓身上，或者我可以说，现在每个老百姓身上都因为所谓的发展背上了发展债。银行不可能不要钱的，到时候如果上面不管，怎么还？拿什么还？” 苏希翻开数据看了看…其实，苏希看过官方的报告，但上面的数字和杨泽宇统计出来的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有着天壤云泥之别。 在苏希看的“正式报告”里，七大投资平台的合并负债是2590亿元，但是总资产有4329亿元。 听起来，很健康。 但是，在杨泽宇的统计数据里，总负债包含各种隐性负债一共是3789亿，总资产严重注水，哪怕按照最乐观的估计，也只有3500亿。这还是在各项资源持续升级、经营性资产不断上涨的基础上。 在杨泽宇的报告里，市政府三类政府性债务合计有7360.26亿，其中有偿还责任债务是3575.09亿，有担保责任债务是2299.88亿，可能承担救助责任债务是1485.30亿。 在市政府负有偿还责任债务中，也就是所谓的一类债里。市本级是926.26亿，各县区是2611.87亿。 苏希翻看材料，总的公共财政预算收入是1692.92亿，税收收入是1112.30亿，非税收入是580.62亿。但是公共财政预算支出是3059亿，一年的支出远大于收入，差额全靠中央那边支付补齐。 可以说，榆城还处在收支不平衡的状态。 从纸面上来看，这个债务规模的绝对值已经极高，压力极大。 根据统计数据，全国债务负债率平均水平大概接近20%，而榆城是28.25%。 “市长，我们市本级一类债务压力相对可控，债务规模不大。但是各县区的债务压力太大了，他们财力弱，土地储备质量差，融资能力也很弱。这些债务风险很容易暴雷。” “另外，银行现在对七大投手里的土地、收费高速项目、水厂这些资产的评估都非常高。这让他们很容易忽视资产负债率。而且，因为这些都是实物。他们也愿意持续的借新还旧，用利息吞噬掉现金流。” “我们现在可以说高度依赖土地行情。所有的还款链条都是基于土地增值。可一旦土地市场降温、出让收入下滑，这套循环就会松动。另外一个，很多公益性项目本身不产生现金流，路桥、隧道还有公租房这些，本身就赚不到钱。只能依靠土地收益补贴本息。银行肯定乐见其成，利息持续滚，债务越来越大，他们坐着就能收钱。” “而且，银行那边默认咱们的市级融资平台有政府背书，一旦市场信心变化，他们就会找上门来，甚至有可能卡紧银根，一旦借新还旧被卡住，就有系统性崩盘的风险。” 杨泽宇将问题说的非常透彻，非常的认真。 苏希点点头。 他现在是市长，这些账都得他来算。 苏希点点头，说：“基建项目不能不搞。但是，很多项目回收周期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银行那边大多数的贷款是三到五年的短期贷款，用你说的话，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希望靠着持续续贷来维持利润报表。” “所以，融资要多元化！” 苏希说：“最重要的，还是要从增加财政收入入手。为什么他们沿海城市每年还有多余的税收补贴给我们中西部的城市？我们榆城要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们不仅要自己富裕起来，还要带动周围的兄弟城市都富裕起来。” 杨泽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他问苏希：“苏市长，那咱们能搞到钱吗？” 苏希说：“能！当然能！” 苏希已经有了初步规划。 所谓要想富先修路。 西河想要富，就得先抓住上天赐予的黄金航道，这是最大的内河航道。苏希要将港口规模先拉起来…正如苏希在万江的打法一样，万江复航是万江经济腾飞的起点。 没有这条黄金水道，商品怎么可能运输的出去？ 谁不知道水运是便宜的。 省会有这个优势，当然要将他扩大到极致。 当前，有一个港口在兴建当中。是渝城国资委引入沪海港务局的资本一起联合兴建的。 但是，苏希认为一个港口是不够的。 或许，历史上够了。 但苏希现在要将西河定位的更高，那就必须有更大港口，更好的航道。 而且苏希不仅是要搞一个新区，他还要将西河打造成商品集散区，转运区。 “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出门招商。先去大宁，再去粤东，最后去乾州。”苏希定下调子。 苏希去几个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他不仅是要融资，还要融技术，还要带来产业。 先富带动后富，在苏希这里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听着苏希的话，杨泽宇也变得信心十足。他看着苏希，他愿意跟苏希干。苏希是那种能将所有大事都扛住的领导，能够让他在自己的本专业驰骋……此前他担心自己去查账被人刁难。可他还没出发，苏市长就将潜在的麻烦都清理干净了。 这样，他终于将真实的数据全部摸排出来。 “行，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接下来，你就跟着我，我去哪里，你跟到哪里。我需要一个金融专业的风险评估师。”苏希对杨泽宇说。 杨泽宇连忙点头，他很愿意。 他这个人独当一面的能力和魄力都没有，但是，让他跟在大领导后面查漏补缺，他这个能力很强。 这都是在他强势妻子身边锻炼出来的。 所以说，苏希用人，向来是慧眼如炬。 用电影里的话来说，哪怕是一片卫生纸，都有他的用途。 杨泽宇当然不是卫生纸。 他是一个金融数据警报器。 杨泽宇离开后，苏希继续看材料。 颜宽恒现在要在江南区和榆中区以及南川县各自划一片地出来，组成一个新的高新区。他主要是看中了一个旧码头。 颜宽恒这个人吧，天马行空的想法是有的。 但落在实际的能力，还是差了点。 譬如黄金水岸项目，多好的东西呀。被他搞成了超市大派送，很多土地就是白白送给了开发商。他自己估计是没贪什么，但经手的杨卫那帮人，可是上下其手，没少搞钱。现在他们进去了，如果没有苏希一锤定音，这个项目很有可能成为他的污点，而不是政绩。 所以说，颜宽恒现在高度依赖段高正。 他主要是向上争取，报告一遍一遍的往京城里送。他的关系网络挺好，确实得到了一些肯定的答复，但是要搞定下面这些县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段高正前些天和苏希汇报，说江南区、南川县的抵触情绪很大，主要领导不太配合。 毕竟…谁愿意将自己嘴里的肉割出去呀。 而且，对他们来说，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光是这些划出去的地，就都是钱呀。再说了，高新区要是做起来了，不得虹吸他们本来就薄弱的产业。 苏希虽然和颜宽恒阵营不同，但他是希望这个高新区弄起来的。 而且，他早就有所规划，他有意将李载道的投资定在这里。以这家跨国半导体公司为“基础”吸引整个产业链的配套。 现在的渝城本来在笔记本产业上就有优势，这里是全世界的笔记本制造中心，市场份额占全球百分之25%，而且还在进一步扩大当中。号称是5+6+800产业集群，意思是有五大品牌笔记本公司，6大代工厂，以及800余家零部件配套企业。 随着李载道的南韩企业入驻，将再一次提升笔记本制造产业的全球垄断地位。并且也将带来其他相邻产业的兴盛。 譬如液晶电视、电脑主机、显卡、内存…甚至是芯片产业的爆发。 苏希对此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 段高正在办公室焦头烂额，他刚和南川县的县委书记通完电话，文正就敲门进来。 文正提着两大袋土特产，满脸谄媚的笑容。 他说：“常务，打扰您休息了。我刚从老家过来，我上次看您在食堂吃饭，口味比较偏咸香。刚好我老家那边有很多这方面的土特产，我特意带了点给您，这都是老乡们亲手做的，食材干净，而且非常卫生，是正宗本土的味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 段高正心里对黏上来的文正是有些抗拒的，所以他委婉拒绝：“文市长，这怎么行呢？我们之间不用搞这些……” “常务，您这就太见外了。这都是老乡们的心意，也是个人对您的敬意。我文正这个人不善言辞，也不愿意交际。但是见到您这种能力强行事果决的领导，就忍不住的心生敬畏。这些东西既不是什么钱财，又不涉及行贿，纯粹是我的真心呀。” 段高正没办法板着脸让他拿回去，只好说：“你从老乡们手里买过来的，也是需要钱的。多少钱，我拿给你……” “哎呀，常务。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这个。平日里，单位发一些米面粮油或者牛奶购物券，我吃不完。有时候回老家，就会分给老家的左邻右舍。老家人实诚，也不愿意占我这个所谓的公安局长的便宜，就会送这些土特产给我。我也是和您一样，要给钱他们，他们板着脸说不行啊，这是打他们的脸。所以您看，我这哪知道这些东西的价格呢。您就收下。” “而且，实不相瞒。我老家就是南川县的。我们南川县穷啊。我们那边的老乡们听说市委市政府要规划那里变成一个新的高新区，一个个都翘首以盼。对市委市政府感激不尽，尤其是您，您亲自去过我们那边考察过三次，老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都说您是个好官啊，没有一丁点官架子。” “所以，我这也就是借花献佛。” 文正一番话说的严丝合缝。 段高正看了看，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也属于正常的人情往来。就说：“文正同志，你是南川县人。你说说，现在南川那边的老百姓对新区是什么看法？县委县政府那边又是什么看法？” 文正连忙说道：“常务。南川县的老百姓真的是穷怕了，所谓穷则思变，他们当然想变成高新区的人。但是，您要说县委县政府，我想肯定是不同意的。尤其是县委书记季红兵，这个人风评很不好，听说他的家人朋友在南川县有很多产业，这要是划到新区了，谁来保障他的利益呀。” 一听文正这话，段高正顿时板起脸来，非常严肃。 见段高正这个表情，文正内心立即欣喜起来…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说这段话。 就是要让段高正和市委一起联手，杀“季”儆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