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工友拿起盒饭骂骂咧咧离开了。 “你儿子在江城上学，你来江城打工都不敢说，还把你能的，小心以后你儿子发家了不要你个老家伙。” “臭脾气你就倔吧，跟驴一样，看除了我工地还有谁愿意搭理你。” 老慕完全不在意对方说什么走没走，看着儿子唱戏的视频笑颜微眯。 但明明才不到50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却又深又厚，仿佛能夹死蚊子。 常年在工地打工暴晒，脸色已经不是健康的小麦色，更像是一种病态的黑色。 老慕小心翼翼的把手机揣进兜里，端起饭盒吃了起来。 就着一片看起来肥腻腻的炖五花肉，能扒四五口米饭。 肉片看起来很腻，很油，但他的吃相看起来似乎又很好吃。 正吃着感觉胳膊一疼，低头一看长期暴晒的胳膊已经大面积蜕皮，仿佛是在肉身上长出一块残破的白色塑料袋。 老慕随手挠了挠白色角质跟头皮屑一样纷落，但脸上无所谓的表情仿佛蜕皮的是别人，跟自己无关，继续吃饭。 旁边路过的工友见状都笑骂。 “老慕，抠死你得了，四块钱的红霉素软膏一擦就好，你也不嫌膈应。” 老慕听闻端起盒饭笑了笑。 “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啥好看不好看的。” 疼吗？旁人看着很疼，但并不重要。 老慕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去过龙国很多城市，可能比需要频繁出差的白领还多，但自己从没看过那里的风景。 因为这就是满世界找活儿干的农民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日夜弯腰建造的高楼大厦，建成之后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样的人在里面工作生活。 因为高额的物价根本不容许他在大城市多停留一秒，就要赶往下一个被挖的面目全非的地基坑洞里，就像是一座能同时装下很多人的棺材坟墓。 心里清楚自己是这个社会中底层中的底层，从来没有受到过别人的尊重。 每次过年回村也不敢声张，因为挣不了多少钱。 但老慕家祖坟冒青烟了，自己一个没上个几年学的人，居然培养出一位戏曲天才！ 是村里为数不多考上正经一流大学的人才，即便一年才能见一次面，心中日夜牵挂儿子，可自己在江城打工也不敢告诉儿子，更不敢去找他。 怕自己满身水泥灰的样子，影响孩子的大学生活，影响他的学习心情。 相思成疾难受？想想应该很难受，犹如仅一步之遥却无法相见的思念之人，但是没关系。 自己就是再苦再累，只要盼着有一天，能坐在从没见过的大剧场里，看到自己儿子在台上表演。 直了，死了都直。 想到这老慕把没有菜的饭盒拿起来，菜汤倒进米饭里，三五口全部吃干净。 抹了抹晒爆皮的嘴唇，起身继续搬沙子。 突然远处一位穿着衬衣，戴着白色安全帽的人走了过来。 胖乎乎的肚子随着走动一颤一颤。 “老慕，来来来，你看这是谁。” 老慕见到来人恭敬的鞠躬，似乎没有对方的同意，是不能直起腰的。 “哎去求吧别整这没用的，赶紧过来给你看个视频，你肯定意外。” 老慕上前看着递过来的水果手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水泥灰，指甲盖如同硬币厚脏兮兮的双手。 笑了笑没敢接，轻轻把头凑过去看。 视频拍摄的是在一家餐厅门口，名叫山河百味。 门口一位相貌秀丽的戏子正挥舞手中宝剑，时而如青衫抚琴的女子柔美多姿，时而像驰骋沙场的女将英姿飒爽，迎来阵阵叫好喝彩。 而那位戏子虽然画着浓妆，但老慕一眼就看到右眼角下那颗泪痣。 “老慕，我刚才刷到这个视频就觉得熟悉，我一想这不你儿子嘛！你给我看过他照片啊！” 胖经理说完上下打量着老慕摇了摇头。 “哎哟，真他娘羡慕你，你说你咋生出来的种？这家伙唱跳有板有眼。” “瞧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送到国外成天就知道花天酒地，不是买车就是开什么喷嚏，上个野鸡大学，校长再三保证只要你交钱就能毕业，就这他都毕不了业！真他娘是个废物！” 老慕看到手机脸上依旧堆着笑容，只是这笑容跟空洞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有些不搭。 “你咋了老慕，是不有点中暑了，我办公室有藿香正气水，你干两瓶顶顶去。” 没错，这就是他们这些底层工人的生活方式，中暑了干两瓶藿香正气水，好不了？那就再干两瓶。 毕竟不搬沙子就没钱挣，去医院还要花钱，怎么算不划算，有时候也许命真的可以用金钱来衡量，而且真不贵。 “老板，对不起啊，我能不能请会假，我有点事...” 老慕说完没等对方回应，摘下安全帽就往出口走去。 “嘿，这老慕，你儿子上视频我好心给你看看，还给我装上蛋了...” 离开工地，老慕掏出按键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喂，陈老师您好，打扰了，我是慕沉雨的父亲，我想问一下，我孩子在学校吗？” “你好慕沉雨父亲，我还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孩子下午不知道为啥没来上课，打电话也没接。” “对了，他这两天好像经常旷课，上课的时候也总打瞌睡，孩子一直很努力最近不知道是咋了，如果家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做家长的也要多跟孩子沟通做好疏导工作...” ...... 江城，山河百味。 慕沉雨吃完了林国栋提供的"工作餐" 开心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不但挣到钱帮父亲分担了压力。 饭钱也省下了，而且还这么好吃，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一省一赚，一个月算下来可不少呢，等攒些钱就给父亲，让他别再为学费这么发愁了。 “库老板，谢谢你啊，我吃完了。” “我就先回学校了，等到下午五点左右我再过来。” 慕沉雨扛起一包袱戏服就出了门，可没想到刚出去就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在繁华时尚的鼓楼大街，这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因为整体都是水泥灰色。 似乎灰渍已经浸到衣服里，怎么拍打都掉不了。 加上一双破旧的绿色军用布鞋和手上的安全帽，跟来往路人格格不入。 但这个人他却无比熟悉，正是自己的父亲。 “爸？！”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外地上工吗？” 慕沉雨从原先的诧异，到惊讶，到最后笑颜微眯的惊喜。 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父亲，很开心。 第二个想法就是，我现在有工作了，可以帮忙补贴家用，想告诉父亲。 第三个想法就是，今天自己挣了钱，刚好父亲来了，想带他去后面的馆子吃顿饭。 无比喜悦的慕沉雨快步上前准备狠狠拥抱一下父亲，但没想到回应他的方式倒是简单了当。 慕沉雨看到父亲抬起手抡圆了巴掌，对着自己脸颊就是一巴掌。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