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妙妙是凌晨三点多生下孩子的。 她身子比周茹养得好，到了生的时候还有力气，就是哭得惨了些，好歹是平安生下个丫头。 隔壁的女人们睡不着，听到孩子顺利出生了，一个个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孩子出生意味着天亮了她们就要回城里去了，没怀的还好一些，揣了孩子的想到回家的场面，忍不住掉起眼泪。 林书颜跟刘姐、小张折腾了一天实在是累了，把何妙妙这边收拾好，刘姐跟小张一起睡在屋里。 林书颜出去找贺章。 贺章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带着她囫囵睡了几个小时。 …… 天光破晓，晨雾弥漫。 贺章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出去点人。 叶湾村留下小丁跟大虎带着707的人看守村民。 剩下的人带着女人准备回城。 外头差不多弄好，林书颜才醒来。 周茹跟何妙妙包裹严实，抱孩子坐在吉普车后座，她们原本不方便坐车，但两人都不肯继续待在叶湾村。 林书颜打算把她俩先送去军区医院，身体恢复一些再谈回家的事情。 还有杜鹃一群人，女人们站在空地上，一个个都有些茫然。终于有人救她们出去，可经历了这种事，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书颜看着大家，“这两天想好了吗？哪些人准备进城先回家。” 二十多个人，没有人吭声。 最后是杜鹃先举起手，“书颜姐，我想回家，我妈肯定想我了……这事既然发生了，我会好好面对的，日子还得过。” 杜鹃家在城里，家境还可以，读过书想法稍微独立一点。 有两三个人跟着附和，说也要回家。 剩下许多村里的，大多害怕回去了被指指点点。 有些事说的容易，但要是整村人都知道你出了什么事。 被拐卖，被男人锁着糟蹋，那得传成什么样子？ 在村子里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我不回去…我大着肚子回去爹妈怎么办，被全村人笑话……谁还敢娶我。” 有人哭了起来，“不然我就在这里吧，你们也不要管我了，就当我妈没生我这个女儿……” 一个哭，紧接着就有人跟着哭。 这些事男人不好参与，全交给刘医生和林书颜在谈。 林书颜温声问，“你们怎么选都是个人选择，但我不希望将来你们后悔，问一问自己是真得不想走？这辈子就认了这事，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听她的问话，那姑娘摇着脑袋，可摸到肚子又忍了下来。 她也想回去，可回不去了。 那姑娘抽泣说着，“我没文化，只会跟着家里下田赚工分。挺着肚子回去工分也赚不成了……在这里至少，有人一起养孩子。” 她认命了，她本来就是贱命一条，爹不疼娘不爱，回去不被他们打死也会被天天指着脑门骂。 骂她蠢，骂她不检点，骂她没结婚就大了肚子丢人，还不如死在外面。 那姑娘越想越是伤心，哭着就往地上坐，小张赶紧过去扶她，“你这身子不能哭啊，身体是自己的。” 女人们的顾忌让林书颜有些无奈，她理解也明白，这年代女人未婚生孩子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一旁的刘医生也有心无力。 如今虽然日子好了，但大家都是各家管各家，谁能说帮这么一群人安排好生活，保证她们养好孩子。 但又怎么忍心留她们在这深山里。 一筹莫展之时。 还是林书颜站了出来，“都安静听我说，昨天我说过会给你提供工作不是假的，你们要是有这方面的顾虑可以先放一放。” “要回家的回家，没地方去的我会给大家安排住处。身体好的到厂里上班，你们几个身体不方便的先把孩子生了。” 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眼自家男人。 贺章站在远处，目光温和看着她，似乎她说什么都无条件支持。 林书颜心定了定，“当然，我不是做慈善的，不养闲人，到厂里打工要看你们的工作能力。 但我可以保证踏实肯干的人，会得到应有的待遇，养活自己、养活孩子一定没有问题。” 她可不想出于好心和同情的帮忙，招来一堆麻烦，能不能留下，要看她们自己的能力。 “林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可我什么都不会…你们也要吗…” “只要有心什么都可以学会，”林书颜扬声说，“就看你们想不想给自己挣一个机会，挣一个好日子。” 这话说得振奋人心，她们…也可以凭着自己努力挣一个好日子。 “想……当然想的。” 杜鹃赶紧凑上前，“书颜姐，那我回家了还可以去你的厂里吗……” 管不了回去何燕会不会炸毛了，林书颜拍板应了，“可以，都可以去。” 大家眼睛都亮了，刚刚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进厂打工那是多好的事情啊，谁家有个在厂里的，都可以叫做职工家庭。 以前京城那些厂想进去那是千难万难，不是要技术硬，就是要关系硬，不然都别想进去。 眼下林书颜竟然能给她们提供一个工作，还有住的地方，大家心里顿时充满了希望。 “我……我回去，可以帮我写封信送回家吗，将来挣了钱我再回去。” “我也是，我也回去。” 林书颜点头，“可以。” 这边商量着离开。 粮仓里的关着的村民却不干了。 里头一个皮肤黝黑长相粗犷的男人"呸"了一声，“咱花钱讨回来的婆娘凭啥给带走！我叶昆第一个不同意！李老二，你婆娘也有崽了，你同意她走？” 李老二埋头找了根木棍，满嘴骂骂咧咧，“同意他奶奶的，老子花二百块娶的，臭婆娘敢跟他们走，肚子里是老子的种！” 叶昆是叶老根的三儿子，周茹那孩子就是他的。 “昨儿个听见孩子哭没，保准有女人生了，那是我们的娃不能给臭婆娘带走了！” 叶湾村的人最在意留后的事，不然也不会花钱买婆娘，一听到孩子全都站了起来。 叶昆一双牛眼瞪着，他平时在叶湾村就不是讲理的，这会儿更是满脸凶相，“我告诉你们，我爹已经被带走了，现在外头的人还要把你们买的婆娘抢走，跟他们拼了。” “我们这么多人，有本事就全杀了我们，他们敢吗？就是不敢才把我们关在这里。 怕什么，去把女人都抢回来！” 村民听了叶昆的话一个个找起趁手的工具，木棍、锄头，有人把条凳都搬起来了，闹哄哄要冲出去。 粮仓为了防止老鼠进来，几扇大窗户都是封死的。 只有前头一个木门。 叶昆带着身强力壮的男人打头阵，卯足劲往门上撞。 木门经不起撞，一下就摇摇晃晃锁头都绷紧了。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女人们尖叫着缩成一团。 贺章抬步往粮仓去，冷眼看着那木门。 “团长，怎么说？”小丁凑上前问，就这些村民，要能动手早就拿下了，前天晚上是因为情况不明朗，707的人没下重手。 贺章站在粮仓门对着的坡上，冷声说，“打，打服了就不闹了！” “嘿嘿，好嘞~” 早就想揍这些不知好歹的村民一顿了，害了那么多清白人家的姑娘。 “砰——” 一声巨响，木门直接被撞倒，叶昆第一个冲了出来，后头跟着李老二还有几个男人。再往后，是挤作一团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叶昆大喊着，“把我婆娘还回来，周茹！！周茹呢！把老子儿子抱哪去了！！” 吉普车里的周茹浑身抖了下，抱紧了手里的孩子。 何妙妙跟她挤在一起，担心问，“周茹姐，他他们不会找上来吧。” 周茹眼底闪过狠劲，“不会的，有这么多人护着我们。” “那就好那就好，”何妙妙放了心，她还很虚弱，孩子让刚上车的小张帮忙抱着。 叶昆看向空地上的女人，恶狠狠地冲了过去。 女人们尖叫着往后躲，林书颜却是淡定站着。 “噗——” 刚跑出一步，只见叶昆鞋尖前的泥地里噗起一团灰尘，一颗子弹精准无误射到他前边。 再有一寸，就能打透他的脚背。 暴动的村民吓得停住。 叶昆脑门滑下两颗汗珠……转头看向枪响的方向。 看到坡上站着的高大男人，饶是横行惯了的叶昆也吓的一抖，但转念一想，这当兵的肯定不敢打他，最多只是吓唬吓唬。 “老，老子不怕，有本事打死老子！！” 他大喊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拎着木棍又往前冲。 下一秒。 整个人重重摔飞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嚎叫。 他的腿上一个血窟窿溅出鲜血…… “啊——我的腿，我的腿，敢打老子啊——” 贺章收了枪，眼底一片淡漠，“军医去处理下，死不了就行。” “是，贺团，”刘姐被大虎带着过去。 村民早就吓傻了，小丁上前呵斥几声全部灰溜溜逃回了粮仓。 打打闹闹就算了，咋还动枪了呢…… 地上的叶昆被按着不得动弹，血流了一地，哭爹喊娘的早没了刚才的气势。 这当兵的不是人啊，说打真打啊，这辈子只有他叶昆揍人还没吃过这种亏。 “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我要去告你。” 贺章嗤笑一声，眼底冰凉，“十八区团长，73001编号贺章，去告。” 说完，懒得看叶昆一眼，走了。 小丁和大虎靠在一起，惋惜地摇了摇头，“团长不是说好可以揍人的吗，不给我出手的机会啊！” “73098号，赵虎，嘿嘿嘿，我学得像吗？”大虎看自家团长就是满眼崇拜，啥都要学。 贺章走回空地，“行了，都上车。” 一共有两辆吉普，有一辆是贺平国开来的，卡车也开一辆回去。 林书颜扬声道，“后面辆吉普能坐四个人，身子弱的上吉普，其余人到卡车里去，都是咱自己人不要怕。” 女人们对这些救了她们的兵已经不怕了，身体好的主动走去卡车那边，被扶着上了车斗。 等人都上去了，林书颜跟贺章也上了车。 周茹和何妙妙就在他们车里。 “你俩还好吧，回去得三四个小时吃得消吗？” 毕竟昨天才生完，林书颜还是有些担心她们。 周茹摇摇头，“没事，早上我们还喝了鸡汤，再怎么都能撑到回去。” “嗯，如果不舒服就说，”林书颜交待了一声，车子转了个弯出发回城。 路上，小张忍不住问，“书颜姐，这么多人你要安排她们住哪里啊？” 这事林书颜倒是想过了，她看向开车的贺章说，“儿童院那边不是还挺多空屋子吗，我想着这几天先安排她们住过去。” “恩，”贺章应了声表示她做主就好。 林书颜转过身说，“周茹跟妙妙先去军区医院住几天，其余人住到我资助的一个儿童院去，那边有院长和老师，我们最近也在招校医。” “有身子的几个一直住在那边，等到孩子生下来。其余人休息几天，跟我去工厂上工，安排宿舍。” 小张高兴道，“书颜姐，你真厉害，还是你有办法。” 林书颜笑笑没说什么。 只希望带着这么多人回去，何燕不会头疼，那小工厂现在就一个厂房和一排两层的小宿舍。 不过反正是要扩大规模的，林书颜准备好好想想，除了化妆品还能做些什么。 至于青鸟社的事…… 可能要先放下了。 山路不好开，前天来时是夜里看不清路况。 大白天回去，才发现侧面就是悬崖。 山连着山，一望无际。 如果不是因为抓孟邵启和姚玲，不敢想象这些女人要怎么逃出去。 也算冥冥之中姚玲积了点德。 “慢点开……” 有些窄的地方，只能车辆通过，看得林书颜心惊胆战。 贺章依言放慢了速度，尽管这种路对他来说稀松平常。 “你睡会儿，到了叫你，”他沉声说着，目光看着前方。 林书颜摇头，“睡不着。” 心里攒着太多事，这一趟消耗了不少精力，人很困但大脑还被各种想法缠着睡不进去。 贺章放下一只手把她手拉在腿上，单手把着方向盘。 后座三人……默默地互相对了个眼神，有羡慕也有的惊讶。 贺团这样冷冰冰的男人，对媳妇竟然是这样子的。 …… 开出半个多小时。 远远地，一团人影从路边扑了出来。 贺章皱眉，放缓车速停下。 狭窄的道路上，穿着一身布衣的邓薇趴在路中。 看见车子停了，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车窗边，着急拍打着车窗。 “林，林书颜，救救我，求你带我回去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