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大梦仿佛仍可延续。
纵使栖霞山下海枯石现,祖师的枕边失却了听惯的潮汐,却有大雾浩浩汤汤而来,朝夕萦绕山脚不去,将雾中栖霞浮举作云里蓬莱,人居其上,恍惚已辞凡尘,飘飘乎做了神仙。
纵使又有恶神肆虐,厉鬼蜂起,清白世界变作了人间鬼蜮,所幸祖师庇佑,僧道们虽不得不退出城市,但仍可高卧栖霞山,不改富足安康。
便如同今夕……
今夕除夕。
祖师们难得佳兴,于栖霞阁赐宴诸人。盛会之上彩灯高照,仙音缭绕,四季花树妆点周遭,间有仙禽送喜、瑞兽献彩,席上所坐不是玄门羽客、有德高僧,便是避难而来的名士、贵人,于是大开库藏,寻常瓜果点心不提,更有灵肉食腻堆积如山,仙酿醉洒流淌如溪,还有飞天奏乐献舞,灵姬殷勤侍奉,不觉便教人醉意酩酊,不知天在天地在地。
有机灵弟子献来好烟花,咻咻几声,但见火树银花绽放天际,惹得云深处一声长唳。
有人云:或是某只倒霉的夜鹭被花火燎了尾羽。
席间一通大笑。
独独性明笑不出声。
盖因他与那夜鹭一般倒霉——如此良宵,偏他被选作值日僧,要巡视各处防务。
虽在他看来,那伪城隍要真是敢动手,早就大举来犯了,而今猬集于郊野,号称十万鬼卒,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龇牙咧嘴的想邀买个好前程而已,还能犯天下之大不韪,当真伐山破庙不成?!
奈何祖师有令,不得不从。
他只得辞了宴席,别了美人,提起风灯,一头扎进了今夕格外肃杀的寒气里。
十三家分镇栖霞山外围,设坛布兵,将道场经营得铁桶一块。
性明领了法旨,沿香道而下,过石刻山门,至一座广场。广场上立有四十九座小石塔。
在往年,今时今日早已人山人海,俱是赶来争烧头香的信众,他们没有资格跨过山门、登上香道,只能在塔下烧香祈福,时日久了渐渐生出谣言,说是每座小石塔里都供奉着一位高僧的舍利,坊间还煞有其事的流传起什么四十九僧降魔的传说,招来信众供奉,乃至日久成俗,录入了钱塘县志里,成了十三家内部一桩笑谈。
可而今信众香火都已不见,唯有浓雾中风涛激荡不休,却仿佛为神佛威严所慑,只在广场石阶下翻涌。
广场是大昭寺的驻地,镇坛的妙音天王还在山上宴饮,此时领军的是一位副将。
副将上来见礼。
性明问:“可有异动?”
副将答:“今夜别的倒也没有,就是风急雾高了些,可否遣些兵马查看?”
“多此一举作甚?谨守法坛便是。”性明不以为意,“栖霞濒海,夜里本就多风,有甚可疑?”
说罢。
随口说些“谨慎看守”云云,便匆匆离去。
下一处乃峭壁上一座亭台,系万寿宫的驻地。
留守的许多法师、兵将们聚在崖边,热热闹闹不知作甚玩耍,镇坛的神将亦在其中,见了性明,非但不慌张,反招呼他同来玩赏。
性明狐疑上前,瞧着崖下浓雾翻涌如海。
正不明所以。
就见神将把一饼子撕碎抛洒下去,便听得雾里啾啾鸣叫不已,有鸟儿争相飞跃而出,又复投入雾海,仿佛锦鲤争食。
性明嘴上斥责几句,手里却接过饼子,有模有样抛饵逗鸟。
终究惦记席上美人,玩了几回,仍匆匆别去。
随后过洗心池,经听潮楼,穿风雨廊……高低盘绕,遍巡栖霞山一圈,至最后一处——增福庙驻守的梅园
前文说了,自十三家退守栖霞山之后,栖霞山渐渐为大雾环绕。
梅园正是防线最低洼处,法坛紧邻雾气。祖师虑及厉鬼借雾偷袭,于林中悬八角铜铃无数——此铃手摇不动,风吹不响,唯有敌近方鸣。
当性明到了梅园,竟发现雾气上涨,已淹没了小半梅林,将腊月幽香笼罩在茫茫白纱里。
他粗粗做完检视,急着回去复命,再三催促,驻守的法官才自雾中归来,上来见礼告罪。
他板着脸,正要训斥几声。
可待法官近前,闻着腊梅香杂出一点脂粉气。
话到嘴边,霎时顿住。
两眼直勾勾投进法官身后朦胧白纱里。
那法官见状连忙劝阻:“师兄见谅,里头乱糟糟没个体统,待儿郎们收拾妥当,再行视察不迟。”
性明全不理会,拔腿就往前走。
一脚跨入雾中,便瞧着雾深处人影晃动,隐隐飘来女子娇声笑语。
他当即笃定。
嘿!有娘们!
山上灵姬虽美,却都是精灵变化,冷清清没个人味儿,哪儿及凡俗女子来得温热。
增福庙的同僚好不讲究,有美人拜山,竟私自扣下,藏在梅林里独自享用。
法官又来劝阻:“雾气来得古怪,许是鬼怪趁机作祟。”
性明哪里肯听,又深入数十步。
眼前所见果如所想。
梅林设有酒宴,十来个道人正各自搂抱着美人饮酒狎戏,美人们半推半就里,被剥去了衣衫,抛上枝头,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可惜雾气朦朦,叫性明看不真切,十分恼火。
许是听着了他的心声,手里提灯灵光大放。
“刺啦”轻响。
火光灼尽了朦胧薄雾,叫他瞧清了眼前情状。
哪儿有什么娇俏美人,分明是一个个手持利刃的狰狞鬼物;同道哪里是在纵情享乐,分明是被捆缚在树干上,正被开膛破肚;那挂在枝头的哪里是什么罗裙半袖,分明是一张张滴血的人皮。
性明惊骇欲死,踉跄后退又被树根绊倒,撞在了一双腿上。
下意识抬头,是随行而来的法官。
那法官慢条斯理整了整面上松垮的五官,垂眼笑看他。
仿佛在说。
“瞧,早叫你莫要过来哩。”
性明瞳孔骤缩,喉咙里“嗬嗬”一阵,终于尖叫起来:
“有、有……”
话未脱口,忽有长唳刺痛耳膜,但觉恶风袭面,双肩剧痛,已被提离地面。
梅林,栖霞山,乃至大地,都在眼中急剧缩小,直到整个钱塘如掌中观纹。
双肩一松,悬空的片刻,窥见七彩翎羽掠过,没入云中不见。
大地又复急剧放大。
耳边风声凄厉。
这一刻,他的头脑反而清明过来。
他俯视栖霞山。
梅园处,一队队兵将披上新皮囊,迎向懵懂不觉的同僚,身后的雾气里,缀着鬼影丛丛,正悄然展露獠牙。
是了。
栖霞山周边道路早被厉鬼封锁严实,哪里来凡俗女子拜山呢?
峭壁上。
兵将们还在醉醺醺抛饵取乐。可那雾海之中,啾啾鸟鸣忽变作阵阵嘶吼,雾气翻沸如滚水,跃出的再不是鸟雀,而是数不尽的狰狞鬼物。它们索求的,亦不再是饼饵,而是魂魄与血肉。
是了。
因着厉鬼出没,周遭鸟兽早已绝迹,如何偏偏今夜群鸟归巢,供人戏耍?
广场下。
翻涌的雾气早已凝止,风涛止息,大雾仿佛灰白的巨岩,缝隙间渐渐渗出血色,最终染成一片刺目猩红。
是了。
钱塘虽临海,但近日来,伴着海岸线一退再退,虽云翳渐重,天地间却沉闷闷,无雨无风。
还有洗心池、听潮楼、风雨廊……处处异动,人人惊慌。
没错。
没有什么飞鸟、风涛、美人,只有……
可惜,未及脱口的字仍旧不及说出,随着身子坠地。
啪!
摔成一滩肉泥。
唯有栖霞山上大作的钟鼓,四面八方并起的煞气杀声,替他道出了迟来的醒悟。
此乃十万厉鬼齐出,伐山破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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