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儿已经多少年没有主动亲近过自己，李兰舟早已记不清。 今日应是个喜日，所以他收到了小女儿的邀请，要他来冯府做客。 李兰舟欣喜不已，换了不知多少套衣裳，却又担心去迟了她会生气，最终仍是穿了最开始的那一身。 他来到冯府，按照下人的传话去了槐园。 于是便看到这一幕。 小女儿正握着匕首，发疯似的朝地上的尸首一下又一下地刺着。 死的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已经不重要了。 李兰舟的双肩渐渐垂了下来，没有说一句话，沉静又麻木地看她发泄。 最终她累得体力不支仰倒在侧后，他才走上前。 李兰舟将那把沾血连筋的匕首从她手中拿出来，替她清洗得一如从未用过那般明亮。 他又将她带血的衣物拿去焚烧掉，替她换上崭新干净的新衣，最后才将那具模糊得不像样的尸首处理掉。 这些年来，李兰舟已经不止一次地做过这些事，是以十分熟练。 但他已经上了年纪了。 处理好一切之后，李兰舟来到她跟前。 作为父亲，他并不合格，所以对她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说出一句训斥的话。 他甚至跪在女儿跟前，抱着她的腰道：“阿星，你别害怕，爹在呢…爹一直在啊…” 她慢慢垂首，用大而空洞的眼睛盯着李兰舟。 她突然来了力气，狠狠地揪起李兰舟的头发，死命地将他推到一边。 她张大了嘴，愤怒地冲他无声怒吼：“滚！” 李兰舟流泪，却不是因为疼。 “阿星，你别生气。”他点点头，“爹滚。” 李兰舟抬袖整理了发冠，又不着痕迹地拭去面上的泪，正准备离开时，冯翊从外间走来。 见是李兰舟，冯翊冲他点头：“岳父大人。” 李兰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望向他手中的纸包，“你手里拿的什么？” 冯翊低头看了看，将纸包举起来：“岳父说的是这个？”他打开来，是两个黄灿灿的糖人。 “阿星不是喜欢这个吗？”冯翊道，“今日来时顺带拐了一趟铜驼街，便带了俩来。” 阿星见了糖人后眼前一亮，一把夺过来，好奇地看了又看。 而李兰舟原本平静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阴沉。 冯翊看着阿星笑了笑：“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也不出门，也不跟人玩，只在床上躺着。独独见了这个还高兴些…” 他没继续说下去，因为阿星舔完了糖人又来抱他。 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伸舌在冯翊的嘴角点了一下。 冯翊怔了一怔，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甜得发腻的的感觉一下透过肺腑，直达气海。 冯翊呼吸渐渐不稳，却比阿星理智得多。 “岳父大人既来了，晚间一起留下喝一杯。”冯翊紧紧地搂着阿星，好让她不再乱动，“我先去…更衣，待会儿再去前厅寻您。”说罢便抱起阿星走向里屋。 李兰舟站在原地，听窸窣声，听裂帛声，听雨打芭蕉，听虎啸西风。 他又换上那副没有表情的面孔，离开时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 冯翊扶着怀中赤|裸的身躯，道：“你爹瞧着不待见我，这会儿他约摸走远了——你也是，什么时候不行，偏偏选在刚刚，你没看见他那眼神，就像是要杀了我似的。” 阿星闭着眼睛，动了动身子，又要去吃他。 “不来了。”冯翊拍了一下她的腰，“我还要去看我娘。” 阿星点了点头，仰倒在床踏上。 见她未着寸缕，冯翊有些看不下去，拿来自己的袍子遮在她身上，自己转身去换了另一身衣服。 待冯翊走后，阿星才坐起身。 她努力地向床榻边的案几上伸手，去够冯翊为她带来的那两个糖人。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阿星以为自己又够不到了。 然而如今的手臂早已不同于六岁那年，如今她手臂纤细修长，轻轻松松便够到了它们。 阿星举着它们，又仰倒在床榻上。 她的眸中印出糖人的颜色，眼角却慢慢地滑出一滴泪来。 ------------------------------------- 二位亲王成亲的日子议定，燕王身为叔父，自然在前，日子定在二月十六；简王在后，二月二十三。 据说萧瑧对这个日子并不大满意，看中了二月十九。皇后说燕王成亲后便要回封地，十九那日出发，同他撞了日子，萧瑧这才不情不愿地作罢。 不少人开始笑简王操之过急。 日子定下之后，相府这边请的绣娘还未到，裴澄练便使人来接李星仪了。 “正好，国公府有嫁女儿的经验，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问横波便是。”老太太道。 李星仪想想觉得也是，便随来人去了。 见了裴澄练后，李星仪才知道为什么这回见面，裴澄练非要选在自己家。 “从前总听人说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的，当时我还不信，现在想来，倒也不无道理。”裴澄练一边说着，一边将她引到了一件三丈余宽的房内。 这间房宽绰而空档，只有一面香木衣架，衣架上用青布遮盖着。 裴澄练看了看李星仪，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说：“我思来想去，命里该有它的应是你了。” 说着她拉下青布，一件嫁衣展现在李星仪面前。 李星仪见过这件嫁衣，据说皇后曾穿着它入主中宫，后来又送给裴澄练的。 “我胖了，穿不下，饿了两日腰也塞不进去呢。”裴澄练眼巴巴地看着它，转身时又凶巴巴地看着李星仪，“你不是还没做嫁衣吗？这件刚好送你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可不行。”李星仪摆手拒绝，“你再饿几天，说不定就能穿上了。” 裴澄练叉腰：“你就是饿死我，我也穿不进去了。我夫君就是饿瘦的，如今还要叫我再受这遭罪不成？” 李星仪终于逮到了机会。 “哟哟哟，‘我夫君"~”李星仪学着她的模样道，“还没嫁人呢，说得倒是顺嘴，你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