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儒圣

第三十五章 不移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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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个大字一出,本来寂静的考场之中,顿时有些声音出现。 通判只是眉头一皱,眼神一扫,些许的嘈杂声便瞬间消失。 只剩下一群士子,瞪大了圆眼睛,呆傻的看着身前的白纸。 这道题目出的太难,他们竟连磨墨的心思都无了。 这就好比是你钻研了几年的加减乘除,到考试时突然出了道导数题一般。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出题人实在该死! 茫然无措的考生们,皆是抓耳挠腮,急的头发都快要掉光了,脸皮都要挠破了。 可考试这种东西,永远不会欺骗你,不会就是不会,那是真的不会。 场中考生们心态炸裂,几欲痛哭之际,林登却停止了微愣,抬眼朝主考的漳州通判望去。 两人视线顿时交会,在空中碰撞出火花来。 看着对方脸上那藏不住的嘲讽神色,林登已猜到了其心思。 这新来的漳州通判,可不只是与朱熹不和那么简单啊,看来他是想以此阻了我的道途。 林登也是回了个冷笑给他。 看着面色阴郁的林登,突然冷笑,漳州通判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感觉不妙。 不会吧? 这么莫名其妙的题目他也能有思路? 不开玩笑的说,就这个题目,是他来漳州之前,特意请教了好几位大儒,才想出来的题目,就连他本人上了考场,也是两眼抓瞎。 他竟真有思路? 心中焦乱如麻,脸生怒意,这位通判大人再也站不住了,竟从位置上离开,在场中巡视了起来。 咚咚的官靴踏在地上,本就倒霉透顶,心态炸裂的众考生们已无心看题,皆目送着通判的身影,朝林登处看去。 其余几位考官,皆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主考大人要做什么。 按理说,场中众人如此东张西望,他们需要加以训诫,可当下主考不发话,在场内巡视,他们也不好擅作主张。 领导若是不给眼神暗示,他们是真不敢随意处置,就算此举是依法行事,那他们也不敢。 待到主考走到林登身前,洁白的纸张上,终于落下了笔迹。 笔走龙蛇,迅如闪电,写下一个个藏势如剑的文字。 “夫也已矣者,不移也,唯上智与下智得之,故而不移。” 此话一出,主考的通判,便惊住了,这也已矣者,竟然还能这么解题的? 考上进士的人,论语自然都是背的滚瓜烂熟的,这也已矣只是三个没有具体含义的助词罢了。 只是表示一个语气。 没想到此子竟然抓住其中的感情色彩来破题,归为两类,那确实是在两种场景下说出来的。 一种人是孔夫子觉得此人太过于牛逼,他已经无话可说了;一种是这人太过于愚蠢,他也无话可说了。 这一解真是妙啊!竟然把这一问,与上智与下智的典故联系起来,此子确实有些东西! 通判深深的皱起了眉头,暗道不愧是朱熹教出来的学生,竟然恐怖如斯。 林登笔锋未钝,其势未停,脑中却是早已经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虽然上智与下智不移,但这只是在同一个时空下如此,但历史是有所演进的!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伟大的理想,天下大同! 六亿神州皆尧舜,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梦想。 中国人重视教育,歌颂贤人,从孔夫子时期便是如此。 但是又有几个朝代能做到有教无类呢? 他继续写道。 “盖上智自诚而明,天性无缺,至德而无可化成也。下智固执己见,过而不改,亦无可化也。道贵而变易,人贵而能改,若颜渊之圣,不迁怒,不贰过而已矣。故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主考不知林登的思绪变迁,只留意纸上,见此一段,又忍不住唏嘘,若不是考场,只怕他要击节赞赏起来。 这段是对上智与下智的解释了,既能从中庸一书中找出定义来,又能联系到论语中的原文,可谓是妙极。 最重要的是,此文一句,“道贵而变易,人贵而能改”直接为下文的“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蓄了势。 文章写到此处,下文他当写点啥出来呢? 通判还未曾多想,林登便又在纸上写出了一段话来。 正所谓, “且夫人乘天地之正,而各得性命,有好学者,亦有不好学者,有明者,亦有不明者,性之相近,习之相远,何以生相一,德相悖也?法教之不同也。” 通判点点头,这段从小见大,由人之修身,延伸到了国家大本,道德法教。 法教之不同,莫非是要讲一讲这圣君和昏君的区别? 谁料林登却大笔一挥,直写到了华夷之辨上。 “是以华夏之教,庶之,富之,教之,衣食足则知荣辱,仓廪足而知礼节。然则四夷,皆残暴虐民,征伐不息也。华夷之间,语言不通,嗜欲不同,此皆法教之别也。” 通判此时又皱起了眉头,此一节,还真是未曾想到。 对于这大宋而言,最大的问题便是这华夷之辨的问题上。 对汉唐而言,天下只有一个王朝,唯独北宋,北面留了燕云十六州一块汉土。 辽国便凭借此块土地,树立制度,与北宋隐有分庭抗礼之势,两国之间,谁能代表华夏,谁是中国,总是一个争论不休的话头。 若是北宋时,占据了九州大部分领土,这还好说一点。 在正统性竞争上,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便是如同王座一样的加持。 谁掌握了这块古称“中国”的中原地区,谁就自然更加名正言顺的自称中国。 可当下金人崛起于辽北,其势凶猛无比,辽朝西迁,宋朝南迁,中原沦陷,北土无存,南宋初年时,高宗皇帝为了华夏延续,忍气吞声,卧薪尝胆,竟在国书中自称“臣构言”。 这于国朝而言,实在是一段屈辱而悲痛的隐秘也。 生活于这片时空中,从小听说着金人的故事,通判也是心情沉重起来。 看着林登上面写的,此皆法教之别,收了这段话,想他接下来又该怎么写。 只见林登接下来,直以历史为例,讲述了北魏汉化,今为汉人的典故,沙陀内附,后为五代的过往。 “夷入华则华之,华入夷则夷之,昔孝文帝之光宅中土,鲜卑之夷,皆为华夏衣冠;李唐之内迁沙陀,五代之君,今日称贤矣。元稹虽鲜卑之种,今称洛阳才子;匈奴本夏之苗裔,今欲渴饮其血。” 看完这段话,通判竟然忍不住叹息了出声来,场中众人皆能看到他的动静。 之前众位学子便已经看了他半天,其他几位考官,也都是面色古怪的看着这位着了迷的主考通判。 心道,现在正是考试途中,这题目出的如此之难,场中众位学子已经隐约有了弃考之势。 不少人都已经在摆烂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硬着头皮作答。 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有文化,能解的通此题,还是乱抄从市面上买来的“考前冲刺题”。 看着那位脸上写满了迂腐的老儒,他们只觉得应该是后者。 可这位主考通判身前的,那可就看不透了。 按理说这位师从于大儒朱熹,肚子里说他没有几分墨水,谁说出来都不信,可他难道真的如此逆天? 连这三连也已矣的题目都能够给作答出来? 他们顿时也很想上前开开眼界,看看这位通判身前的,朱子高徒,能够写出些什么妙笔文章来。 一位看上去有些没眼力的考官,往前面挪了几步,眼见就要动了身形,忙被身后的那位拉住,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这才恍然大悟,现在场中正在考试,主考已经有所失态,可人家毕竟是主考,自己又岂能与之相比,这个时候,自己若真的凑来上去,那又成何体统! 那岂不是找死吗? 可这真要是不上去看两眼,心里又实在是憋得慌。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挪开视线,转移注意力来,这一看场内郁闷不已的众考生,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嘿嘿,这里不是还有很多比我还惨的吗? 说起来我好歹也是上岸了。 现在考场中为难的,可不是本官。 这群学子们碰到了这个离谱的题目,还真是运气不足,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又要再等三年了! 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了本次机会后,便只能抱憾终生了。 自古都说,五十老明经,三十少进士。 白居易二十七岁考中进士,尤且自称“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得意洋洋之态,今日尚存,又何况是场中的诸位呢? 有不少人已经是白发苍苍,比他的年纪都大了。 这群人为此蹉跎岁月,浪费了一生,此时又遇到这位一个题目,那真岂止是一个惨字可以言明的。 想及此处,这位考官也是于心不忍,只是郁气也无法做的张扬,乱了考场规矩,只得在心中默默的为他们祝福。 正待他祝福之际,一道血光突然喷溅到考场之中,洒满了前座的考桌,随后扑通一声,一个身影倒地不起。 听此声响,林登也心生警惕,止笔望去。 只见是一名白发考生,已经抓耳挠腮了半天,脸上尤且带了几分血迹,似乎是经不得这番折磨,直接气的吐血三升,晕倒了过去。 这才直直砸到地上,脑袋捶响了地面,清脆透亮。 主考通判这时才从沉迷中惊醒,其余不少考生也都是受到了惊讶。 另外几名考官,连同考场内维持秩序的衙役,皆是惊慌了起来,已顾不得在位置上闲坐,都急忙向这里跑来。 见有人已经赶去,慢了一步,来不及往前赶的,则厉喝了欲要吵闹的众考生,镇住场面。 自古无用是书生,有人维持秩序,场面便也未曾失控。 考试依然在乱中有序的进行着,只是此时,真有心思的答题写下文章的人,真是不多了。 其中一人,自然有林登。 他此时已经看足了热闹,见不是有什么危险降临,刺客袭考场,忙理了理思路,准备写下最后几段话。 他无视了又一个走到身前,假装维持秩序,实则看他文章的考官。 只沉浸在前世的思绪之中,那些在虚拟游戏中,直接体验到的各种知识,才是他答题的依据。 那些虚拟游戏,皆是被设定而成的教育场景。 他在天玄一这个模块中,便体验到了和孔孟之徒论道的场景。 里面有写实的模式,也有萌化的模式,在写实的模式,他为孔子驾车,周行列国,在陈蔡之地体会到了饥饿的感觉。 当时众弟子都已经饿的受不了,连子路都很不能理解,夫子你不是饱学多识的大圣人吗? 既然是圣人,为何我们周行列国,仍然不受待见?既然你是圣人,为何连你都这么悲惨,天不福佑,善无善报呢? 因为这游戏足够真实,林登也感受到了饥饿,劳累,对孔子也有所埋怨,只觉得这个老头无能透了。 跟着他去学习,实在是蠢不可及。 但孔子的一段话,为他解释了疑惑。 人生为何要求学呢? 善恶一定要有报应吗? 孔子说未必如此,比干伯夷叔齐,伍子胥等人,都没有好下场,可见善恶未必有报应。 自古不遇时者众多,不是他孔子一个倒霉蛋。 但人,终究不是为了这些而去学习的。 芝兰生于幽林,不以无人而不芳香,君子修道立命,不会因为贫困而变节! 他此时终于明白了孔子之前的坚持,当那群隐士问孔子为何要如此时,孔子只说了句,天下若有道,丘就不参与变革之事了。 正是因为天下无道,这群人,才如飞蛾扑火一般,舍身其中,比干又何尝不知自己的结局啊? 林登回想起历史的变迁,自己前世的盛世,那可是一个比现在好得多时代。 那个时代又是怎么来的?不正是如此多飞蛾扑火之人吗? 于清末时,留学西洋,却又毅然回国者。 出身优越,而毅然投身于 反抗者。 想到他们,林登继续写道。 “故也已矣者,既可贤如泰伯,至德也已矣;亦可愚如卫灵,末如之何也已矣。此二者皆不移也,然差以毫厘,谬以千里。” “桀纣隋炀之君,皆称不移,以为大治,身死国灭也已矣。” “盖此辈者,唯见日月之象明,未见日月之象易,天道周行不改,故而有不移之常,圣王随时变易,故而有不移之治。” “国家唯明此大本,方太平长治也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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