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可鉴

第九十章 我还扶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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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城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担心和恐慌。 因为镇城每次开战前,都要发发狠话。 叫嚣并不少见,谎话多了,真话也就成了谎话。 真正慌乱的,只有反天城的高层。 然而自从城主杀了三个意图逃跑的高层后,再也无人敢逃。 金家花苑,金三爷还是没有离开那个小屋。 他全身毛发具已发白,眼皮聋拉,几乎只有一条细缝,然而那条细缝中的眼神,同样黯然无光。 这三天,他几乎换了个人,再也不像从前这么意气风发。 金海雀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床上,正在给金三爷喂汤的金海礽。 “大哥,这是这三天来,你第一次来看爹。” 金海礽嘴上这么说,但目光不移,一直紧盯着勺子进入父亲的嘴里。 “忙嘛。”金海雀说着,拉个小板凳,坐在金三爷的面前。 “现在整个金家要是没有我,都乱成一锅粥了。” “我知道你忙,我也没有埋怨,”金海礽舀起一勺药汤,在嘴边吹了吹,继续往金三爷嘴边送。 “其实我也知道,相比起我,爹更想看看你。” 金海礽见汤水送不进去,便知道父亲已经喝不下去了,立刻用毛巾去擦金三爷的嘴,擦得很细心。 “因为我是不肖子孙嘛。” 他苦笑道:“我也知道父亲选择你来继承金家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没有这个能力。” “但是……但是啊……大哥,算我求求你。” 金海礽噗通一声跪在金海雀的面前,以头抢地,恳求说道:“请你叫他一声“爹”吧!” “自从爹给您这个大哥的位置后,您一次都没有叫过他爹,之前我就看他每天摇头叹气,每每想到这事,我都感觉他的气息又弱了几分。” “他……他没几天了,所以……所以……” “大哥!我的大哥!”金海礽越说越激动,年近五百的人,却浊泪两行:“您就叫一声,叫一声吧,您叫一声啊!” “有一件事,你搞错了,我和他没有父子感情,之所以我答应他,是因为约定。” 金海雀冷漠地看着金海礽,说道:“这只是我和他的约定,我得到金家,而条件是保你们这些子孙富贵,这是一桩交易。” 金海礽抓住金海雀的裤腿,乞求道:“我不要这桩富贵了,你叫一声吧!求你了!” “好啊!”金海雀一脚踢开他,并且向地上扔一根尖锐的银针。 “你现在脱光衣服出去,裸奔到金家花苑门外,然后当众宣布自己是个蠢货废物,自愿把遗产留给我,然后把这根银针插入自己的脖子,横死当场,我就叫他爹!” 金海礽怔住了,颤抖地将银针捡起来,看了一眼朽如枯木的父亲。 他的时间不多了,并不容金海礽作其中的比较。 金海礽拉住了金三爷的手,父亲的手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暖,就像是父亲年轻时,亲自从在私塾门口打着伞接自己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父亲脸上还没有皱纹,没有气味,他经常牵着自己的手,没有侍从,没有其他人。 眼圈渐红,金海礽的手,放在了衣服的纽扣上。 “一言为定。” …… 白青云渐浓,像墨翻入水。 古阳黯淡,反天城蒙上一层阴影。 天变了。 浓云在下降,首先受伤的,是反天城最高处——逆风崖上的雄狮石雕。 它碎裂成无数小块,顺着山崖滚下。 随后,人们在躲避中,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然后便几近疯狂。 逆风崖,被压塌了。 一整幢山崖,像是一张弯折起来的纸,而乌云则是人的手,把它抹平。 山崖下的钟楼,是下一个被压下的目标。 钟楼之后,便是房屋;房屋之后,便是血肉。 乌云似乎有一种不可违逆的力量,可以碾碎一切阻挡它下降的东西。 “诸位居民,我是反天城城主,不要慌乱,听我说!” 城主的声音此刻终于响起,回荡在反天城的各处。 “这是敌人圣力的威压,我请求反天城所有人,共同发力,一起反抗天国的压迫!” “四周门楼已锁,一旦圣力压下,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奋起吧,我的同胞们,我们不就是为了回击天国而聚集到这里的吗?” “让那些不可一世、愚蠢的天国人看看,我们如何追寻自己的正义!” “把你们的圣力,朝着天空推压!” 这番演讲果然有用,乌云降下的速度似乎缓了缓。 但是,还是在下降。 房屋被碾碎,一些高个不得已佝偻着身子。 每个天使族都或多或少存在点圣力,所以无论是抵抗,还是活命,都与他们每个人相关。 到现在他们才知道,那些乌云并不是罪魁祸首,而和他们一样也是受害者。 那无形的伟力,把乌云也压了下来! “拼了吧!要不都别想活命!” 绝望中有人怒吼着。 “没错,我们万众一心!” 然而尽管反天城的天使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他们却共同咬着牙,双臂直举,撑起一片天。 终于,在反天城团结的力量下,那股伟力不再下压。 然而却十分艰难,大多数人是靠着膝盖跪地,强撑着不肯倒下。 每倒下一个人,就会少一份力。 那股力量距离地面,已不到一米五。 低洼地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高隆的地区,几乎被压实碾碎。 幸好这股力量停住了。 而远在镇城的柳涯心,却看到了无比珍奇的画面。 熊亦玉在燃烧,在冒烟。 原本冰镇的水,此刻全在沸腾。 八个人在不同的方向,将里面的热水往外面倒,而也有五个人,抱着管子,往浴池里冲倒着冰水。 插在熊亦玉背后的六根罐子,不停地输送什么东西进入她的体内,再传送出来一些烧焦的残渣。 熊亦玉全身都在冒着白烟,像是冬天刚从热水里出来一般。 难道她是火炉吗? 同时,柳涯心注意到,似乎熊亦玉本身瘦了一些。 这一招的消耗太大了。 “柳弟,这东西怎么用?” 郑凡松双手递给柳涯心一个人头大的铁球。 柳涯心看了一眼,便说道:“八翼级别量产天宝——探天眼。” “这玩意儿说是八翼级别,实际上是因为已经无路可走,要不是官方用,早就被淘汰的货色。” 毕竟官方不可能让民间持有这种可以监视别人的违法天宝。 只见他拿着向上一扔,那颗铁球立刻飞了起来。 “让他去看看反天城的情况。”郑凡松说道。 柳涯心向着西边一指,那个铁球立刻喷射出圣力,朝反天城的方向弹射出去。 这玩意儿的最大含金量,就是储存圣力的技术,它可以存放超过七翼级别的圣力。 并且同时,在天台的墙壁上,出现了铁球捕捉到的影像。 反天城,万众抗压。 乌云隆隆降下,环绕诸人,他们从未想过如此接触到云朵。 也因为如此,他们彼此看不见,但他们也彼此信任。 因为他们都是为了命运而战。 不少人已经倒下了,但是那股力量也没再下压。 忽然,熊亦玉那边抽动了一下,柳涯心急忙看去。 她举起的双手作爪,十字交叉在胸前,低下头,似在鞠躬。 “感谢天帝大人的馈赠,磨盘组装完成,开始研磨。” “序幕结束,天灾降临。” 反天城忽然有人感觉到不对,自己好像在移动,脚抓不住地面。 力从地起,地面都站不住,谈何对抗这股力量。 忽然有人跌倒了,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能感受到,双手举起所抵抗的这股力量,在移动。 “这是……磨盘?”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石磨里的豆子,被旋转的石碾碾碎。 砰!砰!这股力量一旦落下,便是碾成人饼,尸骨无存。 周围亲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压爆,被挤碎,血肉模糊,骨筋飞溅,看到这一幕的人崩溃了。 他们亲人具已不在,活着也没有意义,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放弃了抵抗,静静等待着审判的磨盘将自己也碾作尘土。 在一个又一个的放弃下,这股力量,再次开始下压。 金家花苑,所有高的植物,已经被压得弯折了。 而金海礽,正裸身地在外面,看着周围人的动作,心里有些慌乱。 好像自己疯了?为什么看到周围人都佝偻着身子? “你们怎么了?直起身子!” 金海礽内心慌乱,但还是去拉起一个人。 然而他刚拉起一个胳膊,那胳膊立刻碎成肉渣,那人痛地翻滚在地。 “这是什么情况?”金海礽不敢相信,立刻给自己一巴掌,这仿佛是在梦中。 “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你没事?”那人一边捂着胳膊,一边痛苦地呐喊。 为什么我没事?我也想知道,金海礽没有回话。 此刻裸身的羞耻已经被他完全抛弃。 那个人愤怒地要冲向金海礽,然而刚刚站起,便被那股力量碾碎了头颅。 发生了什么?金海礽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抓一放。 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圣力。 自己身上的圣力呢?好像被抽空了? 难道没有圣力,就不会变成这样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没有圣力? 忽然,金海礽脑海中轰地一声。 是金海雀给他的那根银针!是那根银针救了自己! 那根银针抽空了自己的圣力,让自己逃过一劫!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金海礽心脏跳动地越来越快,他开始飞速思考。 他怎么会知道天国会以这种方式攻击反天城? 原因很好考虑,他是天国的卧底。 金海礽回过身,立刻推开花苑的门,不顾门楣被压得石屑乱溅,近乎疯狂地向小屋跑去。 一个天国的卧底,和金三爷单独在一起,金海礽几乎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此刻,小屋的屋顶已经崩溃,门外传来呼隆隆地骇人声音。 “外面……怎么了……” 金三爷的声音断断续续,瞳孔已经扩散。 “没事,我在这陪着您呢。” 金海雀的头,搭在金三爷的膝盖上,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人生中大半时间陪伴的老人。 若论时间,自己在金三爷的时间,远胜于在郑家的时间,更遑论自己根本没有见过郑大少爷。 论封赏,自己身为金三爷的最高级幕僚,大权在握,封赏无数,郑家却几乎没有任何封赏。 论感情,金三爷一开始或许是演,但后来是真把自己当作亲儿孙,而郑家却十年一次,设计挖坑,鉴定自己的忠诚。 金海雀张开手掌,里面还有两根银针。 在反天城的每个卧底,都有三根银针的处置权。 这根尖细的银针,是这场天灾的唯一救赎。 可是基于对郑家的忠心,这根针显然不可能给匪首金三爷用。 金海雀的脸颊,搭在金三爷的膝盖上,感受着金三爷大腿的温度。 砰!天花板被压碎了!幸好这种木头比较轻,掉落在一旁,没有伤到二人。 金海雀忽然笑了一声,闭上眼,将那两根救命的针,扔在地上。 他站起身,却佝偻着身子,紧紧抱住了金三爷。 金三爷就是他的亲人,他终于确信了这一点。 他的眼眶湿红,在金三爷的耳边说着:“爹,天国的军队被我们打退了。” 金三爷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但还是迷糊道:“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天国的军队被我们打退了。”“前面的,前面的!” 金三爷紧紧抓住金海雀的手,激动得流出浊泪。 金海雀怔住了,随即立刻抱住金枢,大喊道:“爹!” “叫爹了,你叫爹了!” 金枢嘿嘿地傻笑着,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般。 “你知道吗?虽然你不是我亲生,但我对你的希冀……” 然而,正当金三爷眼睛有了精光,正在滔滔不绝地失衡,金海雀绕到他背后的手中,却藏着另一根针。 是柳涯心给他的那根海老针。 窗户也崩碎了,门框只剩一半,飞溅的木屑打在金海雀身上,如鞭打般打出血痕。 金海礽藏针的手,拍在了金枢的背上,针尖扎入了金枢的身子里。 刹那间,时光如湍急的水流般,冲刷着金枢本就脆弱的身子。 “爹,咱走吧,路上我还扶着您。” 金海雀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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