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蜷缩在破屋之下，双手抱住自己满身烂疮的身体。 不只是烂疮，仔细看的话，这个少年的右耳已经消失了。 可他不仅没有痛苦，还时不时地突然傻笑一声。 口水顺着他的嘴角下流，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傻笑。 “嘿嘿嘿，嘿嘿嘿。” 这一声就像是羊群的头羊咩叫，引来了更多的傻笑声追随。 “嘿嘿嘿，嘿嘿嘿！”傻笑的声音越来越多，渐渐变得诡异、恐怖。 少年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便停止了傻笑，但颤抖的腿仍然大幅度地抽动了一下。 踢到了一个石头，那个石头也开始颤抖。 那不是石头，是个躺倒的人。 那个人换了一个姿势，但仍躺倒。 骇人的是，那人失去了右眼。 这个破屋里，都是躺倒的人。 躺倒的人里，没有一个具有完全的身体。 尽管到了春天，但这里的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四季如何轮转，这里都不会改变。 但奇怪的是，无论如何破烂，屋内有一个大箱子却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个箱子里面，是这些人最后的理智残存。 哗！房顶上的雪化成水，受到震动后顺着残破的屋顶如雨般降落。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看到了吗，古珊。”柳涯心面色凝重，说道：“这就是人不被允许劳动之后的样子。” “三千年，久吗？天使的一生不过一千年。”柳古珊看到这幅惨像，喃喃道。 “挺久的，对于这几代人来说。”柳涯心回答了这个问题。 “自闭，迫使他们近亲繁殖。” “探堂的话事人呢？”柳涯心问了一句。 听到熟悉的词汇，这个屋子的地面开始起伏，像是无数的巨大蚯蚓在翻滚着泥土。 “你是……”一个声音传来，柳涯心却找不到源头。 “柳家主族继承人，下一代家主，柳涯心。” 咚咚咚！瞬间几十人从地里钻了出来，身上还沾着泥土，连滚带爬地来到柳涯心面前。 其中一人颤抖地说道：“探堂堂主，柳海，恭迎大少爷！” 柳涯心点了点头，将其搀扶起来，笑说道：“三千年快要到了，你们知罪了吗？” “大少爷……”柳海说不下去了，开始不断的痛哭。 “你的肾，在哪？”柳涯心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头环视着周围探堂的成员，没有一个完整的身体，有些缺少了外在，有的缺少了内脏。 “嘿嘿嘿，嘿嘿嘿。”柳海又开始了傻笑，他眼神涣散，精神似是有些问题。 “少爷。”柳古珊忍着酸臭的气息，将手指向最内部的那个箱子。 难道？柳涯心震惊，一个箭步冲到箱子面前，拨掉上面的蜡烛与灰面包。 有个锁，这个锁是用柳涯心从未见过的方式来加密的。 柳涯心震惊之余，用手握着冰凉的铁锁。 有意思！但，与我无用！ 中指轻轻一弹，铁锁便打开了，就像面对爱人迫不及待的宽衣一样。 柳涯心轻轻打开箱子，往里瞪眼看去。 这是！ 他倒吸一口凉气，从脚到头顶宛如过电般。 幸好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柳涯心竟然有些庆幸。 立马关了箱子，大喝道：“古珊，去外面用“七城铁壁”！” “少爷，我翼的等级不够！”柳古珊急忙回应。 她还不到等级，无法使用七翼级别的天宝。 我忘了！柳涯心这才反应过来，双指擦过眉心，扔出一道明黄光线，没入柳古珊的胸口。 “我授权给你了。”“是！” 柳古珊反应很快，伫立门口，从天界镯中拿出一个透明的宝石。 这便是“七城铁壁”。 建筑型七翼级别的天宝，也可以加固现有房屋的防御。 柳涯心选择它的理由是，防窥视，防外泄。 柳古珊轻轻捏碎，将晶莹的碎片洒在空中，并且用圣力引导碎片的落处。 一道黑色的铁幕随着碎片的落地缓缓拉开，罩住了整个破屋。 路人全被吸引来了，在他们的印象中，这里就是一个乞丐窝。 每次冬天一过，府衙的人总会过来拉出几个尸体。 唯一让居民奇怪的是，这些人为什么还没被赶出去。 现在这个纯黑的屋子，难道府衙是要把他们集体焚化？ 随着柳古珊关上漆黑的大门，这里就完全不透光了。 完全的黑暗中，空气都是浑浊的，酸臭气也止不住地钻进柳涯心的鼻子。 柳涯心拿出一支蓝色的矮小蜡烛，手指在线头上轻黏，明黄色的火焰顿时喷射而出。 火焰冲天，外焰在碰到黑色的屋顶后开始散逸，散逸到四个天花板角。 “沼气竟然这么多？”柳涯心皱了皱眉头，同时单手下压。 原本密不透风的房屋，开始渗出无数细小不可见的小孔，吸入大量的空气。 换完空气后，整个烂屋的空气为之一新。 “古珊，看看还有几个活着的，几个神志清醒的。”“是！” 柳涯心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打开箱子。 啪嗒！几滴液体从打开的箱口溅到了柳涯心的脸上。 柳涯心用右手抹去，发现是鲜红的浓稠血液。 放在笔尖轻嗅，是新鲜的。 柳涯心冰冷地看着箱中之物，原本他看着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应该是会当场呕吐的。 而柳涯心的表现之所以反常，是因为在他眼中，这些不是蠕动的血肉，而是天宝。 不止一个天宝，是很多个天宝，都是用血肉铸成的天宝！ “探堂……贼心不死！”柳涯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天帝不允许探堂获取材料用来研究，他们不惜从自身血肉中取材，也要从事研究。 这个箱子里所蠕动的，是探堂所有人用血肉组成的研究成果。 包括研究素材、研究过程记录、研究结果，甚至还有实践出的天宝。 柳涯心伸手，拿出一张人皮，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不对，这不是记录，这是目录。 用指甲在人皮上撰写，目录第一条就是如何保持让血肉保持新鲜、保持张力。 最重要的是，不借用任何工具，只用圣力进行操作。 柳涯心看到这，不由得啧啧称奇，翻开下一页。 由外及里，由深入里，把圣力与人体的关系剖析得彻彻底底。 这里的所有工艺，都是没有任何其他前置条件的可行设计。 唯一需要的，就是血肉身体。 这本目录的全部记载，就是一个全新的天宝体系。 越往后翻，柳涯心越觉得心惊，越觉得后脑勺发凉。 把书放回箱子，柳涯心的目光转移到旁边这个不停蠕动、扭曲的红褐色血肉上。 心脏跳动原本就很快，现在又猛然加快，随着那痉挛似的血肉共同起伏。 咕咚！咕咚！咕咚！ 有力地节拍！ 那团模糊血肉的鼓动也开始加快！ 就像是速度的比赛！那团诡异的肉团，与柳涯心的心脏，比谁更加跃动！ 渗出的血液飞溅到了柳涯心的脸上。 这天宝……不对劲！ 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重！ 就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不停地砸！这太煎熬了！ 柳涯心咬紧牙，捂住心脏的位置，被迫佝偻着身子。 这是对主族的怨气？不！不是！ 柳古珊看到柳涯心痛苦地下蹲，便着急要过来。 柳涯心猛地站起，喊道：“别过来！” 这句话宛如定身符，定住了柳古珊。 “做你该做事！”柳涯心低沉的声音传来。 柳古珊从未听过如此冰冷的声音，比几十天前的寒冬还要冰冷。 柳涯心将右手举到眼前，重重地握紧，一拳打向箱子中的那团血肉。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镇不住你了。”柳涯心冷笑道。 “因为你根本就是个不完整的天宝，不，叫你圣宝比较好！” 柳涯心的拳头陷入了那团肉之中，质感比想象的要稀软。 五指张开，感受到了里面的硬物。 “我就知道！”柳涯心冷笑说道：“既然他们敢把血肉献给你，那骨齿的献祭，你也绝对会照单全收。” “可是，我的血，你敢收吗？”柳涯心的手指划过血肉里面的硬物，血液开始往外渗出。 感受到柳涯心血液，这团“圣宝”开始收缩、扭动、抽搐，就像是用凉水去激刚从火山上下来的人。 “没想到制造出第一个人造圣宝的荣誉，居然是被探堂拿走了，而且还是被流放的探堂。” 柳涯心苦笑一声，还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一个呢。 柳家主族之前虽有猜想，但因为牺牲太大，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 这就让之前的人造圣宝，全是半成的失败品，而探堂的这个杰作，却是相当的完整。 不过这件圣宝的诞生，应该也能署自己名吧？毕竟是自己赋予了它真正的完整。 柳涯心的心里，竟有一些侥幸，还有感激。 是探堂将这份荣誉分给了自己，若是让父亲发现…… 噢，刑期未到，父亲发现不了！ 这个刑期，将在一百多年后到期，等自己成了柳家家主，即使是天帝判下的刑期，也有权利将其减刑最多五十年，使之提前释放。 柳涯心感慨万千，用心感受手里的圣宝。 “他们造出你，虽然算是取巧，但没有主族的指导，居然也能发现完整工序的存在，也不容易。” “多亏了他们的验证，主族通往人造圣宝的路，短了一大截！” “真是让人兴奋啊！圣宝，原来真的有制作工序！哈哈哈哈！” 柳涯心越说声音越大，逐渐地控制不住自己，笑声逐渐扭曲，变得诡异刺耳。 “我……我的名字将被永远记住！我的功绩，将永恒！” 柳涯心的眼睛瞪得极大，双腿开始不断抖动，布鞋磕在地上的石板上，却发出“铛铛铛”的声响。 “永恒……永恒……” 柳涯心的声音在屋子中回响，激起了阵阵声浪。 柳古珊看着少爷的异样，她仿佛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很多声音。 那些半死不活、生死难辨的躺尸，居然发出扭曲可怖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嘿……” 柳涯心依然在有节奏地低语着。 “永恒……永恒……” 这个声响配合着屋子里时不时的“嘿嘿”声，竟像是在演奏着摄人心魄的交响曲。 逐渐逐渐，柳涯心的左手也开始甩动，整个人都在跳着诡异的舞蹈。 柳古珊眼中的画面也逐渐血红，逐渐模糊。 她明明闻到了血腥的气味，却像是甜蜜的花香，勾魂夺魄。 柳涯心忽然抬头，开始呐喊。 “深空，归一，亵渎，狂欢，终焉，不！永恒！永恒！” 柳涯心短促地嘶喊着几个词语后，开始不停的念叨着同一个词语。 似是嘶哑了，柳涯心的词汇再次回到了“永恒”。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发音却异常扭曲。 “没什么是永恒的，永恒本身就是虚妄的骗局，只有你这种小孩子才信。” 一个满怀嘲笑的慵懒声音穿过柳涯心的脑子，霎时间，柳涯心的所有动作停止了。 他清醒了。 是恶之源？他让我迷失了？柳涯心的意识也随之恢复。 “喂，我不让你磕头谢我就不错了！还想甩锅给我？”恶之源在柳涯心的脑海中发出不满的声音。 “那刚才？”“是你的意志不够坚定，你仍对探堂心有愧疚。”恶之源的声音似乎不容置疑。 “这个东西，来路不正，他对你趁虚而入了。” “不是我说你，你的主都判定他们有罪了，你还思考个什么劲儿？” “这种东西，越思考越深陷，什么都不想它们反而拿你没办法。” 柳涯心紧盯着面前这团血肉圣宝，说道：“他们的罪，需要这么大的代价来还吗？” “所以我就说你是个小屁孩。”恶之源嘬着牙花，恶狠狠地说道：“你天天出问题就怨我，你现在咋不把锅甩给那个天帝啊？” “你刚才还冤枉我一次呢！我记下来了！” “行行行，你记下来，记完赶紧说。”柳涯心一阵头疼。 “是祂判的罪，要是探堂有怨，也是冲祂发的，这时候你倒是喜欢把罪揽在自己身上了哈？” “你说得对，我柳家只是执行者，我无罪。” 柳涯心深吸一口气，从箱子中取出缩成一个手提包大小的血肉圣宝。 “你不是新的圣宝，你有你原本的名字——“啖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