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大部分事情都浮出水面。 但仍有二事，始终令众人费解。 一是既然松浦宗尚投靠了李澹，那为何李澹还会中此陷阱，导致生丝被毁？ 二则是松浦宗尚这个倭人，为何会投靠李澹？ 第一个疑问，其实不难猜测，甚至早在松浦宗尚给李澹通风报信之前，他便早已做出安排。 按理说，六月十五这个日子，刚好可以将所需的生丝收齐，一起装船送走，确实是最合理也最完美的装船起锚日。 可有的时候看似最完美的选择偏偏就不是最完美的选择。 当初与徐瑛在松江府签订契约的时候，李澹就特意修改了契约，将送货的日子提前了一日。 宁愿不凑齐全部的生丝也要提前送出，就是避免丝商之中有人通风报信，节外生枝。 所以早在昨日，福建都转运使司的船便已经载着生丝返回了月港，南溪纺织坊的织机，早就不分昼夜地开动起来。 至于松浦宗尚投靠的缘由，不止是林悟贤，就连与李澹亲近的人，也都摸不着头脑。 连全力支持李澹谋划的福建巡抚刘尧诲，对松浦宗尚的临阵起义的行为都颇为不解。 倭寇向来无信无义，贪得无厌，如何就被这李家小子如此拿捏？ 难道真就是匪类相通，只有当过倭寇的才最懂倭寇？ 刘尧诲百思不解，但终归是让林悟贤跌了个大跟头，心情自然大好，顺势将松浦宗尚的处置权，全权交给了李澹。 其实问题也简单，世道上的事说白了，无非情与利二字。 于情，松浦宗尚受尽林悟贤及其手下的侮辱与蔑视，能装孙子不代表爱当孙子，心中若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于利，则不得不提松浦宗尚的背景。 松浦宗尚出自倭国九州平户松浦家旁系，掌管着松浦家在海外的大部分海上力量，干些打家劫舍与走私的活儿，赚钱贴补主家。 放在欧洲，这有一个很洋气的说法，叫授权私掠，说白了就是主观的合法抢劫。 这是强盗逻辑下的产物，不过重点不在这上面，而是在于目的。 搞钱！ 九州在日本本就很贫瘠，而平户更是九州岛上西北角一隅，屁大的地方种田是不可能了，其他产业更是一塌糊涂。 不过原本平户港还是葡萄牙位于日本的贸易大本营，松浦家还能吃吃贸易的红利。 可就这几年，南面的另一个大名，大村家的大村纯忠在他的地界上也搞了一个对外贸易的港口，长崎港。 长崎这个地方位置比平户更好，航行起来也更加便利，于是长崎港异军突起，后发制人，与老前辈平户港斗得难解难分。 但在这时候，真正厉害的骚操作来了。 长崎的领主大村纯忠在领地里大修教堂，帮助葡萄牙传教士传教，甚至连自己都直接改信基督教，简直不讲武德。 这一招王炸直接导致葡萄牙人将贸易的重心从平户转移到了长崎，松浦家更是揭不开锅，万事靠不着，还是只能靠自己，于是便在倭寇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可干倭寇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抢劫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松浦宗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很快松浦宗尚想到了一个人。 那人曾帮松浦家在九州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站稳脚跟，一度能与大友家、大内家之类的大名在谈判桌上掰掰手腕。 此人就是五峰船主——汪直，曾经盘踞在平户西面五岛的大海盗。 汪直在世时，其势力遍布整个东亚乃至东南亚海域，任何货物要运到日本，都需要汪直点头。 日本这样一个资源匮乏的地方，若是断绝了海运，那无疑是直接砍掉了他们的一条胳膊。 得罪了汪直的大名若是发生战争，甚至连一千人的装备都凑不出来，别说火枪、刀剑、盔甲了，一人配杆锄头都费劲。 若是当年汪直不返回大明，恐怕如今日本九州的格局会大不相同。 而松浦宗尚，在李澹的身上看见了汪直的影子。 年轻、狠辣、不按常理出牌，而且还是明朝人。 最关键的是，这人有事儿是真敢干，所以他很早就找上了李澹。 当初胡伟龙叫李澹去南溪桥头看万民匾那会儿，李澹正在接见的人，便是松浦宗尚。 关于与松浦宗尚的合作，李澹也是谋划深远，因为他深刻知道，此刻大明朝虽然势大，可却已经是强弩之末。 猛如张居正这样的人，也只能给大明朝续命而已，根治是不可能了。 可张居正办不了的事儿，李澹却觉得自己能办，当然他不是要给大明续命，而是要给自己铺路。 并不是他觉得自己比张居正更能耐，而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张居正不见庐山真面目，那是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 国人自古洁身自好，总喜欢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自诩天朝上国。 可有些事情，光靠自己是解决不了的，大明朝的本质问题追根溯源是生产力的问题，生产力不足加上天灾人祸，最后整个大明朝的链子断了，续不上了。 而想要提高社会生产力，并不容易，因为这会触动大明朝那些既得利益之人的利益，会受到各方面的掣肘。 所以这是个死局。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是和面的时候干了，和不动了，想要加水却没有水了。 张居正的办法是，我自己调整一下，把鱼缸里水拿出来，苦一苦鱼，来继续和面，这其中就需要鱼来配合你，可万一他不配合，便会咬的主人一手血。 但李澹不这样想，李澹的法子是冲进隔壁家里接水。 反正都是要苦一苦，那何必苦自己人，苦一苦邻居不好吗？ 再者说了，大哥给邻居这些小弟遮风挡雨了几百年，大哥现在有难，放一放小弟的血，不过分吧。 不仅不过分，甚至有点合理。 所以李澹的主意非常简单，总结起来四个字两个词。 殖民、扩张！ 将国内矛盾转移到外部，一个不怎么有良心却有效的方法，而且这一点在众多西方列强手中已经得到印证。 这个方法长期来看自然不行，但短期内却是一个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松浦宗尚，则是他的第一步。 李澹承诺松浦宗尚，在自己站稳脚跟之后，便会想办法垄断倭国的贸易路线，就像当年的汪直一样。 来做生意可以，但只能跟我做生意，到时候松浦家将会成为李澹在倭国的代言人，换句话说就是买办。 买枪买炮，只能找他。 买刀买剑，只能找他。 买粮买盐，只能找他。 大家合作共赢，一起赚那些倭国大名的钱。 如此的空口狂言，放在别人嘴里，松浦宗尚都只会一笑置之。 但当他第一次踏入李澹县衙后堂里，听见李澹这个宏伟规划时，他折服了。 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个小子是真敢这么干，而且真的有本事干成。 李澹见松浦宗尚一脸震惊，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说出了那句旷古名言： “让我们一起，为梦想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