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非晚

第79章 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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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救室,“手术中”的鲜红字眼触目惊心。 病房外是颓丧的夏明彻,和忐忑不安的程灵溪。 看到白音和陈翊赶来的身影,程灵溪迎上去——“你们来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程灵溪忐忑地顾了眼表情僵硬的夏明彻,低声对白音讲, “医生说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已经在休克状态了,我听下来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渺茫……” 白音的心瞬间凉了一大截,希望渺茫……这是个多么残忍的字眼。 但她知道,此刻她内心生出的“残忍”,还不及夏明彻的十分之一。 她战战兢兢地挪去了夏明彻面前,蹲了下来。 他那双向来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已暗如凉夜凄厉。 第一次,从他的目光里看到嫌恶与不甘。 “明彻,你……还好吗?” “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妈?” “……我会查清真相,尽快给你们一个说法。” “用不着在这假惺惺的!今晚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白音?!” 夏明彻终忍无可忍,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身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到,白音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还好陈翊适时去扶起她来,十分不满地回斥夏明彻—— “这里是医院,你控制一下脾气!” “这么快就开始护犊子了?想干嘛?!你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还在这看我这个局外人笑话吗?!” “明彻你冷静一点!” 程灵溪赶紧隔开他与那两人的距离,“这不是阿音的错,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很震惊……” “震惊?你们只是震惊而已,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这件事会对我、对我家人造成什么伤害吗?!” 夏明彻眼里的泪终于宣泄而出——似是一颗颗星星掉出银河。 见此情状,白音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建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都先出去?” 她声音沙哑,仿佛落了尘埃。 医院外的空气凉意惴惴,陈翊不动声色地为她披上了外套。 让她想到了七年前的家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因父亲突发胃疾,她和陈翊也来到了医院,同样的凉风,同样的动作,今日的心情却比七年前更复杂难耐。 夏明彻背对着她,虽只着一件单衣,身心的怒火与不甘也格外惹眼,他哽咽了许久,终于达到了临界—— “白音,这些年来,你到底有把我当成可信赖的朋友吗?” “……当然有。” “你“有”在哪里?!” 夏明彻冷嘲着,万千种情绪炸裂在眼中,眼眶彻底红了。 “我爸这些年暗中协助你,你却什么都不肯对我讲,包括丽行酒店你差点蹲牢房那次!你让我这些年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从丰海到首都一遍遍地跑,但你呢? 你跟我爸商量好了来给我演戏,跟我玩失踪,就为了让我断了念想?我就那么妨碍你们嘛?直白地告诉我事实,难道就那么难嘛?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是个草包、难成大事,生怕我扰乱你的计划?!” “不是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我从来都没走进过你的心,现在,我也终于走出了自己的执念,但我不明白,就算没有爱情,那这二十多年的情分都不足以让你信任我,哪怕对我“掏心掏肺”一次呢?!” 夏明彻的心结,仿佛裹挟着这几个月乃至更早的情绪,如山体滑坡一般朝着白音坠落。 他什么都知道的。 当年夏鸿让白音玩消失,就为了让儿子不再“瞎操心”她在首都的事,但因为程灵溪无意中的撞见,他立刻怀疑了,逼着夏鸿说了实情,带着程灵溪去她的出租屋做饭。 而后摩天轮事发,他也看出了猫腻,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全,即使被夏鸿收了车钥匙也要赶着去海滨乐园,当看到陈翊的那一刻,仿佛什么都懂了,却还要假装自己像个傻子。 丽行酒店的案子,秋月山的意外……对白音的执念渐渐放下了,可他还是不甘心,不是出于旧情难忘,而是出于一种赴汤蹈火的信任,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对白音到底是青梅竹马的习惯性依恋,还是一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类似家人的保护……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更有资格当白音的兄长,他陈翊又算个什么呢?十六岁那年,他看出了陈翊对白音的心思,他的第一反应有嫉妒,有厌弃,他嗤之以鼻,觉得陈翊的身份像个笑话。 可如果能让白音开心,即使那个人不是他,他或许也能安心释怀。 “我承认我爸在有些事上的确不单纯,你怀疑他、想查他,我可以理解……但这不能成为你去伤害他们的借口,再像当年一样,把我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在你所有运筹帷幄的计划里,我永远都是被排除在外的人!你未免太独断了!” 没料到夏明彻居然这样激动决绝,直接将两人二十年的情谊撕扯开来,即使程灵溪还在场。 “……对不起明彻…” 她凑近一步,似乎很想拥抱他——像小时候他宽慰着拥抱她一样,但念及程灵溪、陈翊在场,她还是停住了……只好再次挽回: “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一时疏忽,让贼人钻了空子,如果明阿姨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我一定……” 一定怎样呢?不管明旻有没有事,她都不得不去查清真相,还夏明彻一个说法,还自己一个心安理得。 她知道夏明彻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只是事发突然,带着对母亲的担忧,又因着过去所有的怨愤,终于一同爆发了而已。 她认了,只是此刻的她也一样心乱如麻。如果明旻真的无力回天,那今晚的意外即使不出于她手,那今后面对夏明彻,她也永难安心。 看出了气氛僵持不下,程灵溪终于走上前去,拉住了夏明彻的手,想要缓释, “明彻,就算之前我们瞒了你,但今晚的事,也未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没错明彻,你知不知道,在发现你父母出事后,阿音也被弄晕藏在了厨房角落。” 陈翊也适时上前补充,“所以今晚这些蹊跷都是有预谋的,我们都被那个人摆了一道……” 话音未落,从医院内走出来一位护士,朝他们慌忙招手——这场纷争暂时是偃旗息鼓了。 当明旻从急救室里被推出来时,手腕已被缝合,可整个人被抽走了生气般,脸色依旧十分惨白,好在医生的话让人安心了下来—— “刀口很深,幸好你们有人及时按压止血,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行人跟着医生护士,将明旻转去了普通病房,稍作休整。 到了病房门口,白音并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独自一人留在了最后。 她默默地靠着冰冷的墙面,仰头注视着雪白的顶光,毫无生气地映在眼眸里。 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不幸中的万幸,没有伤及到性命。 医生护士叮嘱了一些事项后,依次离开了病房。 夏明彻还在里面照顾,而陈翊和程灵溪默默退了出来,在病房外看到一筹莫展的白音,像个雕塑一般靠着墙面。 陈翊近身宽慰:“应该没事了,接下来就等明阿姨醒过来,或许就离真相更近一步了。” 程灵溪点头附和,思索着补充道:“不过听医生的意思,明阿姨之所以抢救了这么久,不仅是因割腕,而是窒息引发的休克,两者相撞,才会如此危险。” “窒息?是人为的吗?” 听此言论,白音又立刻回神警觉。 “做急救时我刻意多看了一眼,明阿姨的侧颈上有暗红色抓痕,可能是被人掐的……又想到医生刚刚的话,觉得是很蹊跷。” 程灵溪仰头回溯,“不过听明彻说,明阿姨最近流感没好全,所以也不排除其他窒息可能吧?” 到底是什么人,想要致明旻于死地,打伤夏鸿,还偷了名画?而自己被敲晕,又是为了掩盖什么呢? 正思考时,夏明彻拖着颓唐的身躯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药单,应该是要去取药。 看到门口三人这一幕,他略微怔忡,依旧无言地顺着长廊走了出去, 而白音几乎是下意识跟上了他的步子,试探着开口询问:“对了明彻,夏叔那边怎么样?” 他木然答:“钝器导致的头皮裂伤,伤势不轻,但不致命,现在还在昏迷,你们来之前我和灵溪已经去看过了。” “……哦,那就好。” 到了药房窗口,夏明彻将药单递出去,窗口人员示意付款,他刚要刷卡,白音几乎是立刻放上了自己的二维码…… “滴——” 药房当即开始了配药,夏明彻神情诧然一顿,但面对着白音那张歉意十足的脸,他又收回了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赌气话——类似“用不着你管”“你当你谁啊”“这点钱用不着小白总出手”。 拿到药后,他又折返回明旻的病房,看到陈翊和程灵溪还站在原地。 他瞥了陈翊一眼,“没什么事你带阿音回去吧,灵溪你也是,我一个人就行……” 他面无表情地就要进去病房,直到白音终于开口拦住—— “明彻你说得对!” 适才那场没有硝烟的纷争,与夏明彻这颗拧成疙瘩的心结,今晚,她必须要亲手解开。 “你说得一点没错,我是一意孤行、自以为是的。长久以来,我都活得太自我了。” 她语气微颤,却格外认真,“我从出生开始,母亲就郁郁寡欢,父亲也不管我,除了姐姐照顾我每天的生活,我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他人的在意和关心。所以,我确实又“自私”又“目中无人”,对于任何人的示好,总是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也包括对你…… 你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伙伴,就像家人一样,可能……就是跟你太熟悉了,我就自动过滤掉与别人相处时的面具,没想到,对亲近的人就成了冷漠,久而久之,就成了无形的伤害。 我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你像家人一样对我的照顾,又理所应当地把你排除在“家人”之外,所以很多事,我自以为你不会懂,你也不需要知道。还把自己封闭起来,认为没人能够懂我,对所有人,我都是一副面孔,对灵溪也是这样…… 灵溪对我这么好,可我去了首都之后跟她失联,回来后,又是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她一次次的帮助…甚至在秋月山,你们都还差点搭上性命。 你们一直都觉得我很难相处吧?一颗心很难捂得热,我说我不怕失去,所以命运就让我失去了所有,然后再来嘲笑我假装坚韧……” 程灵溪赶紧去抓住白音的手,使劲摇头—— “不是的阿音!我早就说过了!你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外冷内热,还有分寸感,不像我是个自来熟……” 白音回握了程灵溪的手,继续看向夏明彻的脸。 “对不起明彻,不管是过去我对你感情的视而不见,还是长大后我对你的刻意隐瞒,我都认真正式地向你道歉!过去我不懂事,这次我不想失去任何人。 我也害怕……今后会再失去任何一个重要的人。夏叔明阿姨受伤有我的责任,我一定还你个说法!” 见白音如此郑重其事的坦白承诺,夏明彻终于长叹一声,走上前去,释然开口: “阿音,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毕竟涉及到自己的家人,我也是关心则乱,好在我父母都挺过来了。” 白音很欣慰地看到他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浮动。 “不过你刚刚也点醒了我一件事,一件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看来,也已经不重要的事。” “……什么事?” 夏明彻煞有介事地瞟了一眼几步之外的陈翊,还是决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你曾经不愿接受我了,我陪你这么多年,都没能让你如此郑重坦然地说出刚刚那些话。” 他忽然朝程灵溪使了个眼色,又小声问白音,“我抱你一下,他应该不会吃醋吧?” 白音几乎立刻迎上了他礼貌而友好的拥抱。 二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拥抱虽不是第一次,但却是最纯粹的一次——作为最难舍难分的“家人”。 心结已解。 程灵溪望着两人冰释前嫌,脸上笑得合不拢嘴了,直到陈翊若有所指地低声在她身后来了句:“你还挺大条的,一点都不吃醋?” 程灵溪脱口而出:“谁这么小心眼这时候吃醋……” 话音还没落,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刚要找补,长廊后,突然出现的程灵舟不明所以的脸,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想必此刻,即使程灵舟再玲珑缜密的逻辑思维,都无法推断出此情此景是怎么个说法。 程灵溪却立刻鲤鱼打挺,正经问道:“哥……程警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嘛?” “我找夏明彻。” 程灵舟那双鹰隼一般的眸子,犀利地投射到了妹妹男朋友身上,着实令夏明彻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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