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1:伊达山上(5)
【小时候父母和我说,波多黎各不能获得自由,因为那样一来波多黎各会像古巴和海地一样贫穷。正是因为害怕贫穷,当地人才不敢追求自由。后来泰伯利亚来了,摧毁了一切,人们真的变得像古巴人和海地人一样贫穷,但他们并没有获得自由。】——卡特里娜·波萨达,2026年。
……
约翰·史密斯特工以为麦克尼尔带给自己的麻烦会在返回研究设施(以及库尔茨上校雄心勃勃的远征巴拿马计划破产)后告一段落,但事实证明他高兴得太早了。开始以民间安保公司和PMC名义对外招募人员的库尔茨上校不假思索地把筛选和审查报名者的重任交给了史密斯特工,理由是对方在帝国国家安全局的工作经历想必有助于仔细地评估这些人的个人能力并从中及时地排查出高度可疑的危险人员。
有了访问休斯敦期间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史密斯特工再也不敢对过去参加过墨西哥战争的老兵掉以轻心。虽然报名者当中那些曾为实现皇帝把墨西哥变成美利坚帝国之下一个王国的愿望而浴血奋战的老兵们的价值仅次于曾在第三次南北战争的大溃败中与合众国军、联盟国军以及双方背后的干涉军交战并取胜的幸存者,担心这些可能曾是麦克尼尔部下或同僚的家伙助长麦克尼尔嚣张气焰的史密斯特工打定主意以另一种天衣无缝的原则把他们排除在外:既然连麦克尼尔本人都认为当事人的能力更为重要,能轻而易举地把同一现象解读出十几种结果的史密斯特工自然有把握挑选一群不那么服从麦克尼尔的指示又不会影响作战部队充分发挥实力的优秀人才加入。
“亚当斯中校,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这天中午,史密斯特工主动找到了麦克尼尔,说其中几名经综合评估后被认为能力相当出众的报名者已经抵达了研究设施附属的地上办事处——这处据点的唯一存在意义就是给库尔茨上校名下的伪装公司提供一个看上去能运行的办公大楼以转移各方的怀疑。“他们都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如果他们在了解到真相后打算退出,我们有权依照保密协议内容回收他们的部分记忆。”
“也要严防当事人顺利逃脱制裁啊。”
“这就是您必须在场的原因了。”
“再好不过。有您这样的人为帝国的安全四处奔走、考虑最为周到的保密方案,着实是帝国的幸运。”麦克尼尔也不犹豫,他事先已经通过库尔茨上校得知了史密斯特工筛选后的名单——上校也认为这些人适合在麦克尼尔即将指挥的作战部队内承担起管理各职能部门或指挥下属作战单位的职责。虽说自己当时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从史密斯特工掩饰不住的喜悦中发现了些许端倪的麦克尼尔愿意配合对方把这场闹剧继续演下去。“走,我们一起去见见那些勇士……对了,不妨邀请上校一起前去,他的眼光比我们两个都更好些。”
在这座几乎没有门窗的大楼内,麦克尼尔见到了约翰·史密斯特工从报名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优秀军事人才】。见到自己熟悉的团队成员们时,麦克尼尔几乎笑出声来。他刻意在库尔茨上校准备发布招募通知时说服对方添加了一些乍一看像是号召墨西哥战争老兵前来报名的语句,无从了解这些暗号来自其他世界的库尔茨上校和史密斯特工只当麦克尼尔想要招揽更多昔日战友。
就结果而言,两人的理解都是正确的——尽管他们并不清楚麦克尼尔想要召集的是已经与自己在数个平行世界建立了坚实共识的团队成员。当然,倘若有人因在模拟场景中发挥失常而出局,麦克尼尔也只能说声抱歉了:即便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将领也会有犯错的时候。
“亚当斯中校,这些人都是在成千上万的报名者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每个人都有过人的本领和胆识,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帝国的事业和原则有着常人无法与之相比的坚定信念。”还不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掉进了麦克尼尔圈套的史密斯特工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军官,先把此人介绍给了麦克尼尔,“这位是帝国空军预备役中校马尔科姆·格兰杰先生,是在第三次南北战争期间立下过大功的空军指挥官。由他的部队摧毁的敌方工厂和其他重要设施不下百座,对旧金山和洛杉矶的大轰炸也是由他主持的。”
“幸会,格兰杰先生。”麦克尼尔装出一副刚认识对方的模样与稍显拘谨的老格兰杰握了握手,“帝国没有哪一场战役的胜利离得开空中优势,您的才能和经验未来也会在我们的军事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
“话是这么讲,但他并不负责夺取制空权啊。”站在老格兰杰身旁的吉尔斯急不可耐地开口了,“那明明是我的本职。”
“普莱斯中校更是英雄中的英雄,他是2026年驾驶飞机从英国起义投奔我国的。”史密斯特工见状又马上吹捧起吉尔斯流亡途中一连击落数架围追堵截的战斗机的战绩,他那拼命要把众人推销给麦克尼尔的用力过猛态度已经不知不觉间把他变成了房间内最有喜剧演员天赋的一员,“遗憾的是,俄国人在那之后就加强了欧洲各地的航空管制,现在欧洲各地的自由斗士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轻松地驾驶飞机投奔我国了。”
“普莱斯中校,他好像在说您突破俄国人的封锁、顺利抵达我国的成就实则是微不足道的。”这或许是麦克尼尔来到3号平行世界后最高兴的一天,这不仅仅是因为身处美国境内的团队成员与他顺利会合,更是由于史密斯特工等人无意中制造了颇多的笑料,“我听说您还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时曾经被授予爵士头衔,以后我就称呼您为吉尔斯爵士好了。如您所见,将来我们执行任务的主要地区不在帝国境内而在海外,跨大洋的航空运输线安全至关重要。有您为我们保驾护航,我们的地面部队就可以心无旁骛地专注于陆战了。”
房间里还有第三名来客,这人从麦克尼尔和史密斯特工刚进门起就在和库尔茨上校交谈着。与这两人缺乏交情的旁人或许无法将他们分辨开来,其一是两人穿着色调和风格相仿的服饰,其二则是他们的外貌和谈吐竟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对麦克尼尔而言,区分君特·冯·埃瑟林和库尔茨上校不是什么难事。虽然埃瑟林在团队内一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发号施令或雷厉风行地要求其他人推行自己的议程,这位曾在德国执政多年的盟军领袖并不总是以强硬的态度示人,有时他会出乎意料地以更为圆滑的面目同他人打交道。同时而严肃、时而又放松下来地同库尔茨上校讨论着些什么的埃瑟林相比,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库尔茨上校本人却似乎成了只管回答是或不是的下属和陪衬,就连旁观的约翰·史密斯特工也从令人有些尴尬的气氛中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还以为上校是来向他汇报工作的呢。”史密斯特工始终没想明白试图以强硬态度向来者施压以确保主动权的库尔茨上校是怎么越来越被动的,或许上校就不该对那些试图从打听基本信息入手打开突破口的人给出任何明确回应,“亚当斯中校,这位是君特·冯·埃瑟林先生,他也是自由德国委员会的重要成员之一。2026年的柏林起义和2027年的汉堡起义,都是他组织和发动的。这两次起义共取得了歼灭将近3万俄军的辉煌战果。”
“其实我记得国防情报局当时的报告里注明将近15000名死者都是当地平民……”库尔茨上校嘀咕了两句,不过他并不想对帝国国家安全局的权威认证评头论足。
“那并不算什么功劳,就结果而言我们没能动摇俄国人对欧洲的统治。”转向麦克尼尔的埃瑟林和蔼地笑了笑,“所谓的自由德国委员会也不过是由一群失意的政客组成的集市,他们每天所做的就是不断地辩论一些实际上没有可行性的计划在道义上是否是可接受的。”说到这里,缺乏幽默感的德意志贵族甚至罕见地调侃了自己几句,“我想劝说他们考虑些更有价值的问题,比如说在欧洲重建我们的地下情报网络或在西欧沿海地区建立几个可供我们向内陆地区渗透的据点——然后我就被他们赶了出来。”
“您确实犯了大错——居然试图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没法通过幻觉直达未来。”麦克尼尔笑了起来,房间内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这笑声中还夹杂着几分辛酸。从大洋彼岸的欧洲流亡而来的流亡者们有多么渴望复国,就同等程度地对那些声称正在为复国事业努力的人们感到失望。“越是确立高远的目标,越是可以用客观条件无比严峻为自己的无所作为找借口。埃瑟林先生,我为他们准备了一句稍显冒犯的话。他们并不期待着欧洲得到自由,反而渴望着欧洲在俄国人的铁蹄下越陷越深,这样一来他们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把自己塑造为与时代的洪流抗争的勇士。但是,要真正为欧洲早日重获自由奋斗,就必须仔细地评估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根据不同时期的条件制定相应的方案。只管说空话的人可以随便组织几个、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委员会,而我们欢迎所有愿真正不惜为欧洲的自由牺牲性命的有识之士。”
虽说有惊无险地与美国境内的三名团队成员恢复了联系,麦克尼尔心中还隐藏着几个疑问。老格兰杰等人并非籍籍无名之辈,麦克尼尔在寻找团队成员下落时也了解到了他们曾参与的重大事件(尽管那时麦克尼尔尚不清楚战友们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仔细想来,无论是美利坚帝国对西海岸地区的大轰炸还是欧洲各国军民对俄国统治的抵抗都值得其中一方尽可能地封锁消息或选择性地修改部分公开信息,但三人不约而同地销声匿迹则并不像是一个巧合——除非恰好有服务于俄国情报机构的间谍予以必要配合。考虑到罗根·谢菲尔德至今仍然下落不明,麦克尼尔有理由认为罗根已经阴差阳错地成了其中一名隐姓埋名地为俄国人效力的帮凶。
这对团队而言并不是什么坏消息:若上述猜测属实,只要麦克尼尔能设法恢复与罗根之间的联络,届时便可通过罗根及时地了解到许多常人无从获取的重要机密并借此削弱俄国对北美事务的干涉能力,最好是让俄国和大东合众国之间的对抗进一步升级。要是美利坚合众国和美利坚联盟国背后的支持者陷入僵持且缺乏继续支援北美的能力,或许美国人就有望自行决定美国的未来,无论是通过外交手段还是军事手段。
……要是不知道流落到了世界哪一个角落的彼得·伯顿也能得到罗根的悉心照料就好了。
“各位已经在签署保密协议的过程中了解到了我们的实际业务范围,这次把你们叫到这里来不仅是为了让你们和指挥官亚当斯熟悉彼此,也是为了分享我们掌握的情报、更谨慎地评估在东大西洋沿海地区开展军事行动的风险。”麦克尼尔很配合地在库尔茨上校又一次开口时打了个响指,房间内柔和的白色灯光倏地转变为了深蓝色,已经见怪不怪的史密斯特工马上切换到了虚拟空间网络会议模式,他一直等了一分钟才见到其余三人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现在设计成酒店客房风格的会议室内,“美利坚帝国作为自由世界的最后堡垒,正遭受着敌人的全方位封锁。我们除了在北方和敌人扶持的叛军对峙外,还要积极地向南争取战略缓冲区。但是,倘若俄国佬能源源不断地从欧洲向他们在拉丁美洲的盟友提供支援,帝国的南征就无从谈起。大东合众国和我国之间至少还隔着个日本和俄国人扶持的联盟国叛军。”
“我们的初步计划,是渗透俄国人控制相对较弱的英国,并争取用政治或军事上的手段让英国脱离俄国人的掌控。”麦克尼尔只需要把来到3号平行世界以前对其他团队成员复述过不知多少次的内容再描述一遍就好,他游刃有余的态度目前更容易被对他的能力信任有加的库尔茨上校视为已做好充分准备的证明。“根据我方掌握的可靠情报,俄国佬正在推动英国废除君主制,这会成为我们介入的绝佳时机,但我们需要在英国安插一个比他们扶持的傀儡国王更有号召力的台前领袖。史密斯先生,您找到我们所需的人选了吗?”
史密斯特工犯了难,他没有把麦克尼尔的嘱托当耳旁风,但总部设立在美利坚帝国的自由英国委员会内部状况比埃瑟林口中沦为集市的自由德国委员会更加复杂。“亚当斯中校,我需要指出,自由英国委员会有不止一名男性王室成员声称自己理应拥有排名第一的继承顺位。如果再考虑到他们流亡期间可能遭遇信号劫持或被更换电子脑,情况就更复杂了。”
“史密斯先生,我不是来听您解释这些客观因素的,您只需告诉我有哪一位王室成员最有可能与我们合作就好。”其实麦克尼尔早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史密斯特工同样依照他的建议向自由英国委员会发出了表述暧昧不明的邀请,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朱利安·巴特斯比能顺利地被选中。“要考虑到排除俄国人手中傀儡王室后的法律继承顺序、考虑当事人的声望以及能力。”
“把上述因素都考虑在内,约克公爵朱利安亲王是最合适的人选。”也许是错觉,史密斯特工明显地感觉到会议室中至少有四个人在自己说出朱利安亲王的名字时松了一口气。甚至连库尔茨上校也隐约放松了不少。“他的父亲原本是排名第二的继承人,若是把俄国佬扶持的伪王一脉排除在外就是排名第一的人了。不过……”说到这里,史密斯特工不免有些迟疑,“……您也清楚,老约克公爵来到帝国后生活放荡、勾结一些帝国贵族挪用宝贵的军事和民间运输资源服务于他们自己花天酒地的日子,以至于大西洋两岸的王室都发表声明剥夺了他的全部头衔。要不是碍于逮捕流亡贵族会影响帝国的威信,说不定皇帝陛下早就把他关进监狱了。”
“我国和大东合众国还有俄国不一样,不会根据父辈的罪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老约克公爵自甘堕落、醉生梦死,那是他自己的事,这跟从未参与其中的朱利安亲王又有什么关系?”征求了库尔茨上校同意后的麦克尼尔不由分说地表示,朱利安亲王是最适合登上英国王位的人选,“可惜,他目前还没有能在人群中一呼百应的声望……”
“那就让他先成为合格的国王,再协助他夺回先人的国家。”埃瑟林打断了麦克尼尔的话,“你们的计划,我已悉知,但我想对其略加修改。近年来的几次大规模起义均宣告失败后,俄国人加强了对欧洲尤其是西欧、中欧一带的监控力度,直接从上述地带入手意味着要直面俄国人的治安机器。要确保能稳妥地夺回英国,就要在另一个方向上转移俄国人的注意力,使其在接下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里改变欧洲防卫战略的总体方向。”
“欧洲以北是北极,以东是俄国,以西就是帝国了,所以你说的这个方向只可能是南方。”库尔茨上校眼前一亮,他未曾料到自己能在为麦克尼尔招兵买马的过程中收获意外之喜,“快说说看,埃瑟林先生。非洲的局势虽然更加混乱,却也潜藏着不少机遇。”
……只是某些鼠目寸光的帝国军指挥官认为远在海外的非洲远不如近在咫尺的邻居更有劫掠价值罢了。
按照埃瑟林的说法,在不甘于向俄国人的统治和强加于欧洲各国的新制度屈服的欧洲各地军民们数次不屈不挠的抗争全部惨败后,俄国人借助新技术实施的全方位监控已经强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中欧洲各国借协助俄国人维持秩序而保留的军队和警察受监控的程度还在平民之上。越发广泛的义体化改造则给了KGB及其合作机构更多可乘之机,在这样一个许多人哪怕仅为适应不断变化着的工作模式也不得不对脑部进行义体化改造的时代里,要想在真正下定决心把某些秘密查个水落石出的俄国情报人员面前保住隐私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记得俄国人也把他们的部分安保和信息搜集服务承包给了企业。”麦克尼尔丝毫不在意埃瑟林抢了自己的风头,而且这或许还有助于壮大自由德国委员会的声势,“就从这些企业入手,如何?”
“你说的这些公司都是些国有企业,它们的负责人和各个部门的经理每天考虑的都是尽早设法争取到调往公共行政机构任职的机会,这是我们无法向他们输送的利益。”埃瑟林不太看好麦克尼尔的主张。即便各国的企业在义体化成为风潮的时代里都扮演着愈发重要的角色,美利坚帝国的企业与俄国的企业毕竟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建议是,不要直接在英国开展行动,而要先从地中海南岸开始。俄国人在非洲北部地区的势力范围受到威胁后,他们就会转移防御重心……那时才是对英国下手的机会。”
史密斯特工恍然大悟,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自称即将被自由德国委员会扫地出门的家伙确有过人之处。“我想起来了……上校,西非地区还分布着一些世界大战时期流落当地的法军,这些人至今仍和法国境内的抵抗组织保持着联系。如果我们能取代这些法军在西非的地位,自然就能以更有利的立场对欧洲施压。亚当斯中校,你怎么看?”
“……大东合众国和俄国在非洲兴风作浪几十年,没给当地人带来什么福祉,只带来了更多的冲突和战争。我们得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会给他们带去和平与安宁,如果我们到非洲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和仍未背叛故乡的法国佬大打出手,那我们就跟分布在非洲各地的成千上万个只管自相残杀的酋长和军阀毫无区别。”麦克尼尔的右手划过电子地图上的西非地区,落在了利比亚和埃及以南,那里正是俄国和大东合众国各自在非洲势力范围的分界线,“只要西非的法国人和他们在当地的盟友允许我们过境,我们就不该和他们起冲突。看看乍得、苏丹……还记得马赫迪的传说吗?对,我们正要从这些陷入混乱的无法地带起步,夺回属于我们的自由世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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