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冬天，农闲的时候，工厂的临时工又多了起来。 打扫的，尾部的，会缝纫机的，各个工种工钱都不一样，还是按天结钱。 厂里的会计很快就忙不过来了。 找上杨风提加人的事。 老会计早有看好的人，杨风之前说过可以破格提拔，她这次就是来问这个事儿的。 “宋高歌？你仔细讲讲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会计还以为她推荐的人不合适，事无巨细地汇报。 “咱们不是规定每个月月底发工资吗？” 她是真心推荐人的，这会儿讲起来还带着神奇意味。 “平时啊大家天天都在算自己的工资是多少，哪儿扣了多少。 虽然没有明说每个人工资怎么样，但是考勤表和业绩表都在墙上挂着，要是会算也能算得差不多。 只是之前没有会算的人，发多少就拿多少。” “这个月有好几个人来说工资不对，我就一个个地解释回去哪儿有出入。 来的人多了，我也就纳闷儿了，咋就都觉着有问题呢？ 我就问她们你们怎么知道自己要发多少钱的？ 这一问就把宋高歌问出来了。” 杨风没有直接下决定：“你去把宋高歌叫过来。” 会计出去了，杨风手指点着桌子，思考宋高歌这个人。 张翠翠闹事儿的第二天她就去查了张翠翠和宋高歌。 张翠翠精神有问题，宋高歌精神也有问题。 但她们唯一的区别是宋高歌识字现在还会写字算数，并且她人沉默没有攻击性。 这俩以前是初中同学，宋高歌家世好学习更好，张翠翠就不一样了，她家境不好学习更差。 在宋高歌考上高中以后，张翠翠就回家种地了，没多久就嫁人了。 而当年的宋高歌不仅头脑聪慧还有少年热血，她同情同学的遭遇，时不时地伸出援手。 张翠翠看她一脸天真，对自己的命运愈发感到不公。 她不认为一个大小姐能有多理解她的苦难。 于是，在上山下乡的热潮中，不止一次地鼓动宋高歌，就是要下到最艰苦的农村去才能真的救人，救世。 宋高歌在学校就听多了这样的声音，本就做好决定的她，直接就义无反顾了。 她不懂农村，张翠翠其实也不懂，京郊的农村能和山沟沟里的一样吗？ 于是这就造成了两个人悲惨的命运。 宋高歌被人强迫，困在农村生孩子，张翠翠没了这样一位有钱有势的同学，她的婆家嘴脸立马变了。 这两人自分开后在不同的地方遭受着苦难。 张翠翠心性就是要看别人过得不好她才能好。 宋高歌被家人救回来了，张翠翠却无人能救。 她不知道怎么的听说了宋高歌回来了，她一有时间就去监视宋高歌。 发现她整天连话都说不出，邻里邻居都是风言风语，很是好过了一阵儿。 结果宋高歌偷偷出来找工作了，这怎么行，她到现在都没有城里的工作呢！ 于是她也跟着找过来。 没想到厂里招了宋高歌，没有招她，这一下她就不行了。 她整个人都崩溃了，随时都在发疯的边缘。 杨风在打听清楚以后就去派出所让人给张翠翠吃饱饭。 她危险，她不正常，她甚至恶毒。 但并不影响她的悲惨，十几岁就嫁人，从幼年时期直至今日一直遭受着家暴，这样一个女人她的命运底色就是悲惨的。 她出了狱以后，杨风还把她安排到了工地上去做饭。 让人管着不给她做坏事的机会，也给她一个容身的地方，免去她回家之苦。 钱她手里肯定是捞不着多少的，还有那吸血的一家过来要呢。 但至少能有一口饱饭吃，工地上的人看着，也能不挨打，也不怕她发疯打人。 宋高歌这个人就更值得同情了。 杨风最早听说她还是在萧家的客厅。 她的故事被人鄙夷，被人当作笑话一样宣扬。 但能看得出来她的家人还不错，不仅把她找回来了，还养着她。 她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还能走出来，自己找到工厂这里报名面试，这一系列动作都需要巨大的突破。 时至今日，杨风再看她所有表现，只能说天妒英才。 可以想象如果她当年留在市里工作，成就绝对不低。 她是真正认真学习过的人，知识扎实到这么多年毫无输入都能正确计算，写字。 她的人格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打压都未被击碎，潜意识里都是向上昂扬的斗志。 从天堂到地狱都没有让她变得满身邪恶。ap. 宋高歌过来的时候杨风终于能看清她的脸了。 穿着厂里统一发的功夫，她梳起了头发，只是简单朴素的一条低马尾，却比从前蓬头垢面遮住整张脸的样子好上太多。 “你先出去，我和她单独聊聊。” 会计惴惴不安地离开，心里想着这举荐人真不是个好活儿。 以前还想着跟别的厂一样，能塞个人什么的，这种念头还是趁早打消得好。 杨风和煦地说：“她推荐你去干财务，你是怎么想的呢？财务工资会高一点。” “有宿舍吗？” “什么？”她声音太小了，杨风没听清。 “有宿舍吗？”宋高歌又重复了一遍。 杨风还是没听清楚，她猜测着问：“你是问宿舍吗？” 宋高歌深深低着的头微微点了点。 “宿舍最早是在明年能够入住，表现突出的都可以安排宿舍，不过单人宿舍很少，都是四人，六人宿舍。” “哪个能现住？” 这下杨风听见了，“不管是哪个都是表现好的能先住。 你有高中基础，这两年考大学年龄上你也不受限制，以你的水平可以先考个大学去读，如果你大学毕业了还愿意回来工作，可以直接拥有单人宿舍。” 宋高歌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杨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是可惜，才会提出她可以去上学的建议。 很显然，她对宿舍的需求比对大学的需求强烈多了。 一个大龄嫁不出去的女儿在家应该也是不怎么好受的。 既然她不愿意，杨风只能猜着跟她说：“你可以想一想你在哪个岗位上进步会更快，如果你现在的工作能进步得快的话，就留在现在的岗位上也可以。” “去财务。” 杨风一大串一大串地说，宋高歌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回。 但好现象是宋高歌能听进去，她们的沟通勉强能算无障碍。 “那你明天开始就去财务那儿报到，下个月还是领之前的工资，学一个月过关了再提工资。” 宋高歌又微微点了点头，杨风就让她出去，朗声叫会计进来跟她传达了结果。 “就是有一点，她的表达是一个问题，你每天都得和工人们打交道，慢慢引导她说话吧，和你们吵架的一律报给我，我来处理，看着点儿她。” 会计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厂长还是那个为人着想的好厂长，厂里气氛好，和厂长的细心离不开关系。 她连欸了几声，高兴地出去带着宋高歌走了。 这事在杨风的意料之外，她知道了宋高歌这个人以后一直没有动，就是不想破坏她自己的节奏。 但她暗中也做了一些事情帮助宋高歌更好地融入社会。 比如说关于互帮互助地演讲，关于工作氛围，沟通方式，做人素质等等思想品德方面的教育。 厂里的大多数女工都是没有读过书的，底层环境的熏陶很容易把一个人弄得处处带刺。 有了工厂文化的约束，人们至少在厂里的时候会注意自己的言行。 就是没想到宋高歌融入得这么快，她还主动去帮助别人算工资。 这件事的难度越大，她越相信宋高歌有完全蜕变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