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离开水云间后，径直就去了西市。 夜晚，市门早就已经关闭，但高大的坊市门并不足以挡住赵言的脚步。 他轻巧地跃上墙头，在一间间屋顶上游走。 没多久，就看到了那风格熟悉的青衣阁门面。 共计三层的大楼上，此刻只有顶楼才有淡淡的烛光闪烁。 赵言不太记得盛京青衣阁的负责人是谁，不过他宁愿住到这里，也不敢留宿在水云间。 “谁！” 三楼外廊上，轻微的落地声惊动了屋内的人。 赵言故意弄出些声响，随后等待着房门被打开。 轻微的“叽呀”声后，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推门警惕地看了过来。 “幼斐，是我。” 赵言看到女子后松了一口气。 相比起其他那些热情无比的女子们，幼斐绝对是最为沉稳冷静的。 果然如他所料，女子听到熟悉的声音，眼中爆出一丝喜色。 虽然眼前的男子面容与脑海中的不同，但她能确认身份，所以表情极为淡定。 “奴婢见过王爷，王爷请！” 幼斐让开身子，迎赵言进屋，随后又探出头如鹰隼般扫了一圈，才放心地关上房门。 “王爷，房间已经准备好，请随奴婢来。” “辛苦了。” “王爷不必客气。” “粹玉也给你来了信？” “是。” 幼斐语气平淡地一一回应，领着赵言来到三楼一间客房之中。 她熟练地去床边铺好被子，随后转身说道： “王爷稍作休息，奴婢去给您准备一下。” “好。” 赵言点点头，舒服地躺到床上。 幼斐是很沉静的性格，有什么事也都放在心里，很少表现出来。 并且做事老练周全，是非常好的一个谍子。 细雨楼中女婢众多，她算是其中最让人舒心的几个。 弄柳很有能力，但她那想被赵言纳入后宫的心思，简直路人皆知。 可惜“枯叶”凋零太久，不然他手里就能有支汉子军，不像现在，能用的都是些娘子军。 过了没多久，幼斐带着两个女婢抬来热水，还拿了一套青衣阁的新衣来。 打发女婢走后，她拾起毛巾道： “王爷，奴婢伺候您沐浴。” “不用，我自己来吧。” 赵言从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放着吧，明天早上有三个客人，你记得接待一下。” “他们会说我专用的暗语，另外…可能会拿些成衣，就随便他们拿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是有些心疼了。 幼斐这才微微一笑，将毛巾又挂了回去。 “奴婢明白，王爷请早些歇息。” “嗯，你也去休息吧。” “奴婢告退。” 幼斐去后，赵言美美地洗了个澡，换上新的内衫，躺上床就沉沉睡去。 次日。 当他醒来时，天还是蒙蒙亮。 但觉已经睡饱，便起身来到外廊。 日头还未升起，东方仍是一抹浅浅的亮色。 西市也仍未开门，只有少数几个店家在准备着一日的物资。 盛京的繁华，与开封相比似乎还是差了些。 换做是开封，此时早就已经热闹非凡了。 赵言看了一会，觉得乏味后，又回到了房中坐着。 太阳已经升起，西市也开启了大门，想必再过不久他们也该来了。 霍青桐担忧喀丝丽的安危，绝不会拖泥带水。 但赵敏和李青莲有可能会姗姗来迟。 可结果与赵言所料不同，赵敏反倒是第一个来的人。 青衣阁开业不过一刻钟，幼斐就上来禀报，说有一女扮男装的客人前来说了那句暗语。 只是并不上楼，而是在楼下使劲挑着成衣，跟猴子捡香蕉似地。 这么一说，除了赵敏还能有谁。 其二才是霍青桐，她并未在楼下多留片刻，直接就被带到了三楼与赵言汇合。 二人换了个宽敞的客厅，相对而坐。 “怎么样，可有什么收获？” 赵言坐下后随口问道。 霍青桐脸色不太好看，沉默地摇摇头。 “你都没有，他们俩定然也是没有了。” “不过我这边倒是有些进展。” “有何进展？” “我在宫中的探子很得熙帝赏识，在皇宫里有些权力，我已经命他留意喀丝丽的下落，三日后出来禀报。” 赵言虽然表面自信，但话里更多还是安慰。 他有感觉熙帝想要见韦小宝背后的人，可到底是不是自己，其实并没多少把握。 另外骗走喀丝丽的人，究竟是不是熙帝… 其实也不明朗。 若是长生会的话，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嗯，这也算是件好事。” 霍青桐淡然点头，显然也明白这种寻找非常无力，短短三日时间，很可能会是一场空。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询问你一下。” “你问吧。” “就是…如果把一个虔诚的回民关在佛堂里，你感觉会怎么样？” “！” 霍青桐柳眉一皱，眼神锐利地看向赵言。 她思考地很快，立刻就明白话中的意思。 “雨花阁是佛堂？” “很有可能是。” “喀丝丽不可能在那里…回民绝不会亵渎真主！” “这么说来，天机老人判断有误…亦或是他有意让我们去踩这个雷。” 赵言本没有想到这一茬。 但现在听到霍青桐肯定的回答，也开始怀疑天机老人的目的了。 雨花阁里，很可能是长生会的六长老。 大清的缔造者——皇太极。 熙帝，应当只是他的提线木偶。 吸纳国运的超级高手… 赵言心一沉，有些不安。 两人视线交流一瞬，随后室内便沉默了下来。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静下心来抽丝剥茧。 两刻钟后，赵敏终于挑够了成衣，心满意足地走上楼来。 她脸上挂着悠然的笑容，握着柄折扇轻摇，潇洒地坐到了一侧。 “干吗呢？都没找到什么好办法？” 瞅瞅两人的臭脸，赵敏也猜到事情没啥进展。 “实在不行，就假扮太监宫女混进去，这有什么难的？” “既然要取珠子，总会闹出些动静，若一直找不到，那就在最后动手，破坏这取珠仪式不就得了。” “我堂堂汝阳王府郡主，就算被抓到闹事，清国皇帝最多也就是找父王要个交待，总不会就这么把我给砍咯。” 赵敏一脸无畏地翘了翘下巴。 她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二人略微轻松了下来。 赵言设想着十全的办法，霍青桐则过分担忧喀丝丽的安危。 两人都忘了这件事的本质… 理论上来说，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只需要破坏取珠的仪式就可以了。 只要喀丝丽能恢复天人记忆，那就会立刻变成一个陆地天人级的大高手… 然后她的安危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们操心了。 霍青桐潜意识里还是把喀丝丽当做那个不通武艺的小公主，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的确如此…没想到你也有想得通透的时候。” 赵言晒然一笑，竖了个大拇指。 “哼。” 赵敏左右没感觉这是句称赞，傲娇地撇过头。 “如此的话，我会安排天疆城的族人多多注意城内的异动，宫中的密探也能安全许多。” “嗯，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天人明珠究竟是何种取法，我也会让我的人多留意熙帝的行踪，另外雨花阁也不能松懈，需要时刻盯紧了。” 赵言说完，脸色忽然有些担忧起来。 “奇怪…辰时已过，李青莲怎么还没回来。” 赵敏听到后，幸灾乐祸地凑过来道： “会不会是被神机营抓走了？” “不会吧…” “不一定，这里毕竟是神机营的老巢，深入敌营，任何情况都不能掉以轻心。” 赵言犹豫间，霍青桐却是同意赵敏的猜测。 “但他毕竟是暗组的人，何况还是指玄境的剑客，应当没这么不济事。” 就算被抓，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指玄… 不是只会禁言术的伪境指玄。 怎么也应该有点还手之力。 但昨夜城中风平浪静，可不像是有人动过手。 “盛京毕竟高手如云，又是人家的地盘，谁知道呢。” “出去找找看吧，若将他折在这，对玄机楼也没个交待。” “行吧，那分头行动，晚间仍然在此会合。” 赵言同意了二人的看法。 商定完毕，三人分别离去。 三人脸上的乔装都没撤去，只是各自换了衣裳，倒也不怕暴露身份。 毕竟一个是大宋齐王，一个是蒙元郡主，两人的脸孔恐怕早就印在神机营探子的脑海里了。 更别说霍青桐作为天疆城的首脑人物，一露脸绝对是焦点。 也就李青莲这张脸并不为人所知… 托赵言的福，他压根就没机会成为一个名噪一时的诗人。 离了西市，赵言并未在大街小巷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他又一次来到了水云间… 这可把弄柳给高兴地，喜滋滋地黏在了他身上。 “王爷，您可真疼奴婢，知道奴想您了，立刻就现身了。” “别闹，来让你找个人。” “王爷要找何人？菜鸟坊在盛京有十七家店铺，三百多个伙计，上千个合作伙伴，关系网错综复杂，只要不是天上的仙人，奴婢都给您找来！” 弄柳挽着赵言的手臂，开心地打着包票。 以她在盛京的人手和眼线，想要找个人确实也不难。 “一个男人…” “高大概六尺二寸，与我一样脸上做了乔装，大概长这样…” 赵言回忆着李青莲伪装后的长相，粗略地描述了一遍。 后来又觉得说不清，干脆画了一幅画像给弄柳。 弄柳携了画像命人去办，但在事情安排下去后，就又回来缠着赵言。 两人在房中耍闹许久，外界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个早上很快过去，李青莲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赵言愈发担心，连弄柳也逐渐没了其他心思。 她可不想给王爷留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象，于是便亲自去处理此事。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赵言只得耐心地在水云间继续等候。 虽然使用“言出法随”可以用些其他的方法去找人，但在盛京城中，这门手艺也只能是作废了。 好在未时刚过一刻，弄柳就回到了水云间。 她径直上到三楼房中禀报道： “王爷，城中并无此人的踪迹，倒是午后有个运货进城的伙计说，在东城门外的官道上，曾见过此人出现。” “当时是午时三刻，他站在官道不远处的微雨湖边，像是在等人。” 赵言对此颇为意外。 分明是去找玄机楼的人，为何会变成出城去了。 “午时三刻…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微雨湖。” “奴婢陪王爷一道去！” “不用，现在说不定人已经走了，他活着就行了，我去看看。” 赵言才不管李青莲到底要做些什么。 别死，能活着回到栖霞镇就成。 主要还是白嫖了他太多诗，不能不管他死活。 “那王爷今晚来这住吧，奴婢保证绝不会闯进房！” “呵呵…信你个鬼。” “王爷~~” 赵言没搭理弄柳，找她要了些钱财，又牵了一匹快马，飞快出城去。 微雨湖在东城门十多里外，是一片不算大的湖泊。 不过这里颇有名气，原因则是无论盛京下多大的雨，在这片范围内永远都会变成毛毛细雨。 时值冬日，微雨湖边青草转黄，高大的芦苇仍未被寒风吹落叶子，迎风舞动，颇为美丽。 马匹驻足在官道上，赵言看向湖边景色，除了围湖生长的芦苇荡外，也就只剩下一座无人的亭子。 目光所及处，哪有一个活人。 看来是已经走了。 他低眉浅思，又环视四周。 官道另一侧，是寥寥的小树林，落叶掉了一地，树枝光秃秃地有些惨淡。 李青莲来这里作甚… 百思不得其解，赵言也就作罢，准备回城去。 可就在他准备掉转马匹时，前方的树林中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往东边飞速奔去。 这下赵言倒是高兴了起来。 有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比毫无头绪来得好。 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便奋起马蹄冲进了林中。 那道黑影跑得极快，以快马飞奔的速度，也只能慢慢地缩短距离。 不过就在双方相隔只剩十余丈之际，那黑影忽然停下了脚步。 赵言猛地一拉缰绳，马头高高竖起。 林间，数十名身着花袍的探子缓缓从树枝上探出身来。 看到这些人的架势，赵言总算是放下心来。 神机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