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虽有点势利，但人活到她这个份上，人情冷暖全都看了个遍。 要是再跟人说那些清高话，那才是笑话。 这不，她昨天听说沈家老太太回了村，今早上一大早就带着家里剩下的所有鸡蛋过来了。 甭管这鸡蛋在沈家人看来值不值钱，可对于她家来说，咋地都是份心意。 求人帮忙，送总比不送强。 却不想蔡老太和她小孙女早早就回了城，她赶个大早也没赶上。 本来想着鸡蛋拎都拎过去了，她就不干那小家子气的事儿了。 哪怕为了感谢自己妹妹帮儿子牵线认干亲，她这鸡蛋总也得送出去。 只无奈她那老妹妹推得坚决，死活不要她这一篮子鸡蛋。 知道老妹妹是照顾自己家条件不好，可秦母这心呐……说不上来。 从妹妹家拎着鸡蛋走的时候，她都不好意思对上妹妹儿媳妇的眼睛。 饶是这么多年都不在乎脸面这种东西了，可秦母还是难免有些难堪。 其实她家穷归穷，但一些鸡蛋还是出得起的。 而且她毕竟是当姐姐的，受自己老妹妹接济大半辈子了，她也想挺直腰杆儿一次。 在小辈儿面前出手大方受尊重一次。 这念头不是才起的，很多年前就有了，不是不记着妹妹接济自己的恩，但越是亲姐妹，被接济起来反倒越让人心里透不过气。 是她接济妹妹还好。 长姐为母，别人会说她这个当姐姐的有担当重感情。 可偏偏苦命的是她，受接济的是她……一个当姐姐的，一直受着妹妹的接济，秦母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心虚。 她以前还劝过自己，儿子小的时候，她劝自己说等儿子长大熬出头就好了。 儿子大了，她又会劝自己说等儿子参加工作了，家里就松快了。 可现在儿子参加工作了，她本来想着两家人终于可以平等相交了。 她这个当姐姐的也能慢慢把妹妹这么些年的接济一点点还回来。 可谁知道儿子偏偏看上个他家够都够不到的白天鹅。 她没有扬眉吐气，她还是得求她妹妹帮忙。 而她妹妹……仍旧在同情她，甚至因着不了解情况，还觉得她家困难到鸡蛋都拿不出来。 所以才死活不要这一篮子鸡蛋。 估摸着是以为这些鸡蛋是她在生产队挨家挨户借的，急着让她还回去。 秦母心里堵得慌，偏偏她又不能解释什么，人家接济自己大半辈子了，她总不能现在家里情况刚好一点就开始装上大尾巴狼了。 跑去罗家摆阔，拂了老妹妹的好意撑着面子炫耀自己家现在不缺这一篮子鸡蛋了。 不说来回撕扯着推鸡蛋场面不好看，就说她一改以往的卑怯，扯个脖子嘚嘚瑟瑟的说家里现在不差鸡蛋了……这做派也不对劲儿。 秦母嘚瑟不起来，也办不出这样撅她妹妹面子的傻事儿。 她只能默默领了妹妹这份好意，再默默往家拎。 脚步沉重。 路过一片苞米地的时候，秦母低着头吐出一口气：“啥时候才能熬出头呢，啥时候才能不让人轻瞧呢……” 她妹妹儿媳妇现在人后看见她都不稀得跟她说话了。 好像她是啥爱上罗家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样。 想到这儿，秦母苦笑，她好像本来就是那样招人烦的穷亲戚…… 正难受着呢，旁边苞米地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呼救——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呜呜抢劫了……” 脚步一顿。 秦母心里咯噔一下。 拎着鸡蛋篮子的手也下意识攥紧了几分。 她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因着摸不清情况，正想踮脚绕过苞米地赶紧跑，就听苞米地里刚才那道求救的女声再一次响起—— “救命啊，别把我自己丢这儿啊，呜呜，我害怕……我有钱……只要有人救我出去，我让我爸给他两百块钱……” 有答谢金，还是一个人被扔苞米地了……听到这些，秦母攥篮子的手再次收紧。 那可是两百块钱。 别说两百块钱，就是两块钱在地上她都舍不得不捡。 听着不远处的呼救声逐渐微弱，秦母一咬牙，心一横，抖着手把篮子藏到隐蔽地方，顺手捡起旁边带着棱角的石头。 抿着嘴，蹑手蹑脚的往发声处走。 富贵险中求。 她先看看情况，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呢？ 只是救个人，就能白得二百块钱还能结个善缘，傻子才不干。 反正她偷偷过去，要是假的或是情况不对，大不了她扭头就跑。 她一个老太太，谁还能跟她一般见识了，就是设套抢劫的都不能抢她一个穷酸老太太。 想通这些，心里稍稍有了底，秦母蹑手蹑脚把挡在眼摸前的苞米杆子扒开条缝。 正好能看见里边情况。 入眼就是个打扮时兴的姑娘被捆住了手脚扔在地上，灰头土脸哭得跟花脸猫似的。 身边散着一地东西，不远的地上还有个一看就是被扯坏了的兜子。 除了这一人一兜一地东西之外还真没别人。 秦母谨慎的竖起耳朵听了听，好一会儿，确定没听到有第三个人的动静后，这才出了声—— “诶呦，闺女你这是咋了？造孽啊……” 对方大概是没想到离这么近能藏个人，先是吓了一跳，旋即在看到秦母后，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大娘，大娘你快给我解开，我下乡过来走亲戚没想到被人拖苞米地里抢了。” “给我带的肉和钱全抢跑了，丧良心了都！” “他蒙个脸我也没看清楚啥模样，可能是怕我跑出去喊人，还给我捆这儿了，大娘你快给我解开，我想上厕所要憋不住了。” 这姑娘大概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又气又难堪，尤其在说到要憋不住上厕所的时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哭得撕心裂肺的。 瞧着怪可怜的。 半小时后，秦母一手拎着鸡蛋，一手扶着拎着个破兜子一瘸一拐的姑娘往家走。 俩人走起来还没她一个人走得快呢，秦母想了想：“要不姑娘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 “这离我们生产队也不远了，我先快脚回去喊人，让他们推车过来接你。” “你放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们村支书肯定得追究到底，抢你东西的不是咱生产队的人还好，要是被你指认出来是咱生产队的……直接送派出所去。” 为了安‘两百块"的心，秦母说得那叫一个同仇敌忾。 说罢，她就想松开扶着倒霉姑娘的手撒腿往生产队跑。 却不想她这边扶着对方的手刚松开，不等走两步呢，衣服后角就被人从后头扯了个结实。 秦母回头：“咋了？” “大娘……你能不能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害怕。” “你陪着我，我知道我耽误事儿，这样，等我家里人来接我的时候我让我爸给你三百块钱，你别扔下我，我怕那混蛋走半道再折回来。” 她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衣服领子。 满眼仓惶。 “之前是见财起意趁着道上没有人抢了我的肉和钱，要是回头想想觉得便宜没占够，再返回来对我……” 说着话，她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秦母听明白这姑娘的意思，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一回事。 万一刚才抢她东西的人再回来，这回可就剩下‘色"了。 可不能让个好好的姑娘被地赖子给祸祸了。 “对，姑娘你说得对，那咱俩就都快走几步，你忍着点，等到我们生产队就安全了。” “到时候我把支书喊来，你有啥委屈就跟我们支书讲。” 说完，感觉到抓着自己后衣角的手还没松。 秦母愣了一下：“咋了？是不是还有啥事？” “不、不是……”那姑娘低垂着头，声音弱弱的，可怜巴巴的。 她小声请求道：“大娘，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事儿瞒下来？” “我、我还没对象呢，万一这事传了出去，你知道我没吃大亏，可别人万一说我被人糟蹋了……三人成虎，这事儿要是传开了我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