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连声说着不至于。 他和这些亲人之间的恩怨太过复杂，没办法说什么大人的事儿牵扯不到娃子的头上。 他再憨厚也说不出这句话。 毕竟当初他要是真被他二哥沈二湖给算计死了，那他的几个娃子现在指定也没有好日子过。 沈二湖不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照拂一下。 恩怨纠葛太过复杂，他是觉得，大家哪怕关系缓和了也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旧时的恩怨没办法弥补，只是他现在日子过得好。 对于沈有仓这样的小辈，他只能是算了。 也只会是算了。 更多的，像是什么把以前的事儿翻篇、叔侄情深，那不可能。 就当他大老爷们小心眼吧，他就是不想迈了心里这个坎儿。 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是为什么，好像在他的潜意识里，现在的幸福都是奢望来的。. 他和他的家人好像本来该被沈二湖那个瘪犊子害得更惨，所以他一点都不想一笑泯恩仇。 临走的时候，沈疆只是嘱咐沈有仓以后踏实过日子。 没松口说一句要是有啥事可以回村找他这个叔叔做主。 沈有仓眼圈发红，这一次倒是很有骨气，没顺杆子非得要这一句承诺。 只是在沈疆和沈三河走后，宋大妮忍不住埋怨了他几句。 说他该不要脸的时候反倒要上脸了。 多好的能和四房修补关系的机会就这么被他给放跑了。 沈有仓：“娘，放心吧，哪怕不靠着别人，以后我也能给你养老。” 一句话，又给宋大妮眼泪逼出来了。 宋大妮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她不好意思地拍着自己儿子后背：“说啥呢，老娘用不着你养老，你就过好自己的日子，老娘这身板还能干好几十年呢。” “等我把方家的钱全划拉到自己兜里的，到时候你等着你老娘接济你吧。” 她花白的头发随着风胡乱的飘，本来活的就糙，也没收拾打扮的习惯。 沈有仓看她这样都心酸。 “娘，要是日子过得难咱就离，不想回村里看李爱兰脸色就过来，别怕我岳母不同意。” 他不觉得给自己娘接过来养老有啥过分的，虽说他现在是入了赘。 可整个肖家都得让他撑起来，以前没和肖芳结婚，不知道肖家啥情况。 现在结了婚，肖家的条件是啥样他心里门清。 这也是为啥他去干力工的原因，不干的话，以后他和肖芳生了娃，连娃都养活不起。 城里吃用全花钱，上头俩老长辈还是药罐子，田淑贤就是个临时工，肖芳连临时工都没混上，更别提还有个单岁大的小舅子。 以后都得让他给拉扯大，都是他的责任。 他得养活肖家上下这么多人，就单把自己亲娘接过来多双筷子的事儿难道还不成？ 那也太让人寒心了。 他知道自己‘拖家带口"的处境，决定和肖芳结婚的时候就明白自己要扛起什么样的责任。 一直因为他的事儿忙前忙后的宋大妮又何尝不知道、不了解？ 正是因为知道、了解，她才更不能同意儿子说的要现在给她养老的想头。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觉得她体格好，最起码还能干二十来年呢。 要是现在就变成负担压到自己儿子身上，那她儿子哪还有好。 不如她忍一忍，在方家多刨点好处，也能帮扶点儿子。 宋大妮含着眼泪压低声音，伸手去拍儿子后背：“所以我一直不同意你跑肖家倒插门来，是啥好人家啊？你也不怕累死！” 可既然决定了，她就不能眼看着儿子累死！ “得了，你别送我了，今天你结婚，回去之后高高兴兴的。”婚都结了，她还能说啥。 最起码肖芳不是李爱兰，这个儿媳她还是认可的。 “娘也走了，你放心，娘在方家日子过得还行，你方叔对我不差事儿。” “再加上上次他没帮到你，心里有愧疚，这段日子就一直往我手里塞钱来着，等以后你和小芳有娃了，娘也能攒不少钱了，咋地都委屈不着我孙子。” 宋大妮对未来充满希望。 肖芳以后的娃儿肯定是她儿子的种吧？ 那可和李爱兰肚子里的野种不一样，她当奶奶的可得好好攒钱，宁可委屈大人，不能委屈了娃子。 看着自己老娘走远的背影，沈有仓头一次这么真切的恨上了自己爹。 他还记得曾经他娘在村里女人堆儿里那是数一数二的胖。 因为家里条件好，他娘性格又泼辣，可以说半辈子过得都是顺风顺水没吃过啥亏，更别提吃苦了。 后来他爹当上了工人，他娘在村里的日子更是风光。 人又心宽体胖了几分。 可现在…… 肖芳拿了件衣服出来给沈有仓披上，看他眼睛通红，关心地问怎么回事。 沈有仓声音有些哽咽：“没事，我就是突然发现我娘衣服肥了这么多。” 宋大妮没有新衣服，也不舍得做新衣服。 可儿子结婚，再咋地也不能穿那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寒碜儿子。 所以她穿的是往年逢年过节才舍得穿一两次的压箱底的衣服。 沈有仓记得前年过年的时候，他娘还说这衣服得改改了，穿着有点小了。 可刚才他看着他娘的背影，一阵风吹过去，他都能看到他娘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这得……掉多少斤啊？ 从他爹和胡果私奔之后，这才过了多久啊。 村里人人都说他娘二嫁还能嫁这么好，就是进城吃香喝辣的来了。 可现实呢？ 沈有仓抹了把脸，嗓子发紧：“小芳，还是我没出息啊。” 他要是有出息，刚才他说要给他娘接来，他娘就不能犹豫，不能舍不下方家的好处。 他要是能耐，像沈锦似的，一个人就能给一个家从泥坑里拉拔起来，他娘也不用在方家忍气吞声受这苦就为了能多划拉点钱贴补他。 “是我没能耐啊……” “有仓你别这么说，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别瞎寻思，你才多大岁数，换成别人，不说远的，就说咱附近邻居。” “家里儿子和你一边大的，哪个有你吃苦耐劳？一个个就跟在爹娘后头，巴心巴肝的等着接他们爹娘的班。” “自己个儿一点能耐都没有，还吃不了苦，就这样还看不起我觉得我能扒上他们呢，我呸，我就是瞎了都瞧不上他们！” 沈有仓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说旁边像他这个岁数的小子，全都没这么大负担，只要安心等着接他们爹娘的班这辈子就没啥可愁的了。 他原本……也是可以接班的。 他原本，也过着成天好勇斗狠，打鸡撵狗啥也不用合计的日子的…… 肖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他：“有仓，你爹……真像她们说的，和姘头跑了啊？” 这事儿以前她不敢问，怕沈有仓生气。 可现在俩人都这关系了，算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了，她问一问……应该没啥吧。 肖芳：“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合计以后要是你爹回来了，我一点准备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我怕到时候我处理不好，不合你心，你再生气。” 沈有仓：“我哪有爹啊。” 没料想会听到这么一句回答，肖芳整个人都懵了，她张张嘴：“有、有仓，你这话的意思是……” 沈有仓：“意思就是，我爹早死了，大喜的日子，咱不说这晦气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