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来临的时候，没有一片落叶可以幸免。 连续数日的赶路，张绍南一行人总算抵达了西都另一边城，丰然，此地有西都最大的埋尸地孤魂岭，丰然与李耀东等人所在的仓边，地理上刚好一北一南。 在地慧的指导下，张绍南对气息的掌握更为熟练，一路上踏空而行，丝毫未觉疲累，只是在休息的间隙，想到自己的一身力量来自无为长老，想到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李耀东，自己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呢？ 从地慧的口中，张绍南终于知道，众人此行的目的，杀死西都的瑞兽，黑翼白额虎，任何阻拦，全部杀掉。 万事通铁元则给他带来了更多关于西都的信息。 西都，别称“山国”，四封之间被诅咒之地，一个从根源上就完全失败的国家。 这片土地被连绵的石头山封死，河流稀少，土地贫瘠，旱灾频发，粮食常年歉收，饥荒严重，恶劣的生存环境迫使建国之初便采取极端生存手段，也是最残酷的生存规则，国内全民尚武，首领每月随机指定一日为全民狂欢日，十五岁以上男性合法杀戮，日落之时拿到最多人头的，进入西都常备军，也就是幻兵，为国征战，家人可衣食无忧。 狂欢日唯一不可触碰的铁则，是严禁伤害女性与十五岁以下孩童。在西都的生存体系里，女性是负责繁衍族群的工具，尚未长成的孩子，则是下一批战争武器。 自诞生起，这个国家便有被迫害妄想，凭借武力四处出击，参与了目前为止的四封所有战争，对外征服了近邻浩罕国、羽民国，并跟随南封参加了对东界的雪雾山谷大战。 随着战争规模的不断扩大，国内成年男丁逐年减少，雪雾大战后，改走黑魔法道路，从幻兵中挑选精英培养成暗黑法师，巫医、神无两大组织由此诞生，行事诡秘莫测，出手阴狠歹毒，令人闻之色变。 新一代首领蜥蜴鬼上台后，对内高压统治，对外继续攻伐，整个国家机器就是为战争服务，像一个怀里紧紧抱着燃尽引信的炸弹的狂人，四处找人同归于尽。 众人休息不多时，便继续赶路，脚刚踩上孤魂岭的地界，周遭的日光便瞬间沉下去大半，像被漫山的坟头一口口吞吃干净了。 孤魂岭，虽然叫埋尸地，但其实更像字面意义的乱坟岗，荒草齐膝，全是枯得发脆的灰白色，风一卷就发出沙沙的乱响，像无数藏在草里的人在低声磨牙。密密麻麻的坟头顺着山坡铺展开，一座挨着一座，挤得没有空隙，大多早塌成了隆起的土包，东倒西歪的残碑歪插在泥里，碑面上的刻字早被风雨啃成一团黑痕，白森森的骨茬随处散落。 没有虫鸣鸟叫，连风刮过这里都放轻了声音，裹着一股混着腐土和朽骨的阴冷气息，顺着骨头缝往心底渗。淡绿色的磷火贴着坟头慢悠悠飘着，放眼望去，没有一丝活气，在沉沉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卧着，似乎把所有路过这里的活人的体温，都要一点点吸个干净。 “这里倒是很适合豢养末鬼，”铁元感慨道。 铁元的话，让张绍南动容，想起了数日前遇到的末鬼过后的村庄，惨状历历在目，如同一击重拳敲在他心上，他指节猛地收紧，拳心掐出几道白印，望月会。 本想快速通过此地，却偏偏有不速之客上门。 彷佛情景再现一般，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吟唱之声，伴随着吟唱，众人面前的虚空开始泛起水纹似的波动，一道漆黑的裂纹凭空撕开，裂纹如同嘴巴一般缓缓张开，露出黑洞洞的空间，从空间里走出一人，身材修长，瘦弱无骨，一身紫白相间长袍，脸上戴着一个巨大的倒悬弯月面具，月弓下方，一双闪烁锐利寒光的鹰眼直射人心，整个人如同迷雾一般。 “你好啊，张绍南，初次见面，我叫月蚀，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名字，”来人自我介绍道，他的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石板。 张绍南瞳孔骤缩，地慧和铁元瞬间往他两侧跨出半步形成护翼，身后的狼牙、寒鸦、渡鸦等人立刻呈扇形散开，刀鞘碰撞的脆响接连响起，顷刻间就把防御阵型铺得滴水不漏。 “阁下是谁，我们似乎从没见过，找我有何贵干？”张绍南声音沉得像裹了山底的寒石。 话音还在风里飘，铁元袖中金光骤射，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直钉月蚀眉心。可那道金光却像扎进了一团虚雾，直接穿眉而过，连半分阻滞都没有。铁元手腕连抖，数十道金光接连爆射，招招往要害扎，要把人直接钉成筛子，结果全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连一丝血花都没溅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我不过是一道虚影。”月蚀笑了起来，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阴寒，“今天来，是专程代表望月会，给新任南封少主，送一份见面礼。” “礼物就不用了，无功不受禄，”张绍南上前一步，信声回道，上次的事件让他对望月会没有半点好感，面前这个男人，尖锐的嗓音，阴沉的气息，更是让他浑身不舒服。 “真是无情呢，跟你的好兄弟一模一样，”说完，月蚀两根指尖轻轻一捻，一道光影从他掌心跳出来，在空中展开成一面半透明的水镜，出现在众人面前，镜中的影像，正是同样如临大敌的李耀东等人。 看见那张刻在记忆里的脸，张绍南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熟悉的眉眼、紧抿的嘴角分毫不差，一股热意瞬间冲上眼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按了回去。 “你重新考虑一下呢？”月蚀继续笑道，尖锐的嗓音，听起来是那么刺耳。 “你想怎么样，直接说吧，”张绍南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紧绷。 “很简单，你们只需要把黑翼白额虎的尸体交给我，我会用李耀东和九龙环来交换，我相信，不止是你，赢勾国主也会很高兴的，这笔买卖，你们稳赚不赔。” “贵会果然不同凡响，连我们的目标是黑翼白额虎都一清二楚，贵会高手如云，拿下黑翼白额虎不在话下，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跟我们做交易？”张绍南问道。 “少主果然聪慧，望月会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你大可以把这当成我们递出的橄榄枝，我们想跟南封交个朋友。” “交朋友吗？那望月会还真是大手笔，可是据我所知，李耀东颇具实力，身旁不乏强者守护，九龙环更是威力强大，这个礼物，听起来并不是那么靠谱，”张绍南反问道。 “哈哈哈，少主说得没错。”月蚀的笑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打旋，“但望月会向来说到做到，这世上还没有我们想拿，却拿不到的东西。” 张绍南沉默了两秒，抬眼看向那对闪着寒光的鹰眼，“我更相信我的眼睛。” “既然如此，也希望你们拿出让我满意的结果，”言罢，月蚀往后退了半步，身影开始变得半透明，连同黑洞一起消失。 张绍南低低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身侧的地慧：“地慧大哥，你怎么看？” 地慧指尖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四周重新归于平静的荒坟，淡淡开口：“以不变，应万变。” 以不变应万变，张绍南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侧头看向铁元，对方也对着他缓缓点头，眼底是和他一样的笃定。 他不再多言，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带领众人快速通过孤魂岭，向着情报中的黑翼白额虎所在地赶去。 耀东，你要小心，张绍南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