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七觉得自己的爬树技术退化了。 七岁的时候她还能在树杈间蹲半个小时不带腿麻的，如今才攀到第三根横枝，初中的校服裙摆被树皮蹭了一道灰印子。 她咬着后槽牙往上又蹬了半步，终于够着了那个视野最佳的老位置。 在这可以透过会客厅东侧的菱形窗格，看清红木桌两边坐着的人。 左边是她爸顾潇，男人脊背微微前倾，手里转着一支没拧开笔帽的钢笔。 右边那个脊背绷成一条直线的，应该就是厉景洲首长了。 她在新闻联播里见过他很多次，总是一副刀劈斧凿的冷面孔，今天隔着窗格子看过去，果然跟母亲形容的差不多。 比北极熊还难搞定。 “妈说得真准。”顾七七小声嘀咕，指尖抠着树皮上粗糙的纹路，“爸怎么连杯茶都不给人家倒……” 双方应该还在寒暄阶段。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从树杈上翻个身换个姿势，余光忽然扫到斜下方的花圃旁边站着个人影。 是个少年。 少年穿着正式，头发梳的比她大哥还一丝不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抬着头，一双眼睛像一潭湖水一样，纹丝不动的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去，落在男孩儿肩膀上，把他几缕发丝照成了琥珀色。 顾七七看着少年，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 这男孩儿长得真好看，跟她三个哥哥加在一起一样好看。 少年微微偏了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顾七七眨眨眼，果断决定先发制人。 “你从哪儿来的？” 她从树杈上站起来，动作利落的从树上跳下来。 落地时运动鞋在落叶堆上踩出一声闷响，她拍拍手上沾的碎树皮，三两步走到他面前。 “帝都。”少年微微垂眼看她，回答道。 帝都？ 顾七七仰着脑袋。 这少年的眉眼，虽然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分明就是缩小版厉景洲首长那副刀裁斧凿的样子。 “你是小北极熊？” “什么？” “没什么。”顾七七皮笑肉不笑的观察着面前的人，“你叫什么？” 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女孩儿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上沾了极小的一点树皮屑，整个人像个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小动物。 “厉北寒。”他说。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厉北寒坦诚回答。 顾七七心里哦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笑得越发甜了。 “你父亲是来谈合作的那位首长吧？”她背着手往旁边踱了半步，裙摆上的灰印子正好对着太阳，“那……你母亲该不会就是拯救病毒的大英雄陆婉倾吧？” 厉北寒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顾七七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意外“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 “……你知道我母亲？” “当然知道啦。“顾七七掰着手指头，“陆婉倾，华国药理学研究院终身教授，十三年前新甲流爆发的时候第一个分离出毒株，后来研发的抗病毒制剂救了十七万人的命。我三哥书房里还挂着她的学术海报呢。” 厉北寒看着她。 这个女孩儿蹲在树上的时候像只松鼠，跳下来走路的时候像只猫，笑起来又像只小狐狸。 “你叫什么？”他问。 顾七七正仰头看头顶的银杏叶。 叶片被太阳照透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金灿灿的。 她又想起他的名字里有个北字，北边是寒，那南边应该是…… “叶南依。”她随口说，眼睛还看着叶子，“树叶的叶，南方的南，依靠的依。” 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扯。 不过这个名字莫名熟悉，倒是挺好听的。 “叶南依。”厉北寒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过了过。 顾七七忽然有点心虚，该上学了。 她冲他摆了摆手：“我先走啦！爬树的事情保密哈～” 说完，顾七七就像只小猫一样熟练的跑走了。 晚上，顾七七放学回家。 就见顾家会客厅内坐满了人，顾冉和厉景洲的妻子陆婉倾并排坐着。 “七七回来了，过来打招呼。” 顾七七刚走过去，目光就定格在对面坐在厉景洲身边的少年身上。 她保持微笑，两人目光交汇，顾七七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顾潇招呼着，目光扫过自己女儿，“这是你厉伯伯的儿子。这是我的小女儿顾七七。” 顾七七裙摆整整齐齐，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乖巧得像只被梳过毛的布偶猫。 她冲厉北寒微微点头，声音甜软：“你好，我是顾七七。” 不是叶南依吗？树叶的叶，南方的南，依靠的依。 怪会骗人的。 厉北寒微微颔首。 “老顾，你这个小女儿可比小时候看着听话乖巧了不少。” 顾潇哈哈大笑：“七七，厉伯伯夸你呢。” 顾七七甜甜地笑：“谢谢厉伯伯。” 厉北寒一口茶差点儿呛在喉咙里，轻咳了两声，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女孩儿挂在树杈上的姿势。 两条腿分别踩着两根横枝，校服裙子皱成一团，活脱脱一只蹲在树上看热闹的孙悟空。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顾七七余光扫过去，少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正端着茶杯慢慢喝。 他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顾七七总觉得，他好像在笑。 笑什么笑啊喂？ 少年的口袋里装着一片金色的银杏树叶子，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叶南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