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修

第 488 章 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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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o没做后期,交给乔希工作室。 晚七点半,天色大黑。容修从地下录音棚出来,推开木门,风雨灌进来。 丁爽忙撑伞,容修绕过他,冒雨出了门,直奔艾迪驾驶的旧车。 这会儿,雷声稍歇,雨还没停。 街灯里,雨打扶桑,像濒死挣扎,一地花瓣,红得铺开满地血。 车开到圣罗娜。 地下停车场,容修对艾迪道谢,下车进电梯。 顶层总统套,推开房门,屋内漆黑。容修随手按亮壁灯,一边玄关换鞋,一边侧耳听。 依稀听见雨声,再没有别的动静。容修想,顾劲臣大概在卧室,或不在套房。他抬步往客厅走。 就在这时候,迎面落地窗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屋子里亮如白昼。 紧接着,就是一阵隆隆雷声,大客厅忽明忽暗,照出钢琴边的人影。 顾劲臣侧脸被白光照亮,稍微显得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容修僵在原地。 他想起十年前,高速公路上的那场大雨。 耳边是白翼的嚎哭,他匍匐在血水里,往破碎的车窗里爬。 容修缓步往那边走。 窗外大雨瓢泼,顾劲臣躲在钢琴脚边,蜷得更紧,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听见动静,顾劲臣侧过头,忽明忽暗中,他看见熟悉的身影。 终于等到人回来,隔着泪湿的睫毛,像不适应光线,倒看不真切了。 容修开了灯,看清钢琴边的男人,他走到顾劲臣近前,半蹲下来。 顾劲臣一动不动,凝望着他,嘴唇轻抖着。 过了好一会,似在一万次幻觉中笃定一次真实,顾劲臣猛地伸开手臂,直扑到了容修的怀里。 容修抱住他,一手揽他腰,一手扣住他背。 顾劲臣脸埋在他颈窝,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容修还是敏锐地听到他气息里的细碎声,像哽咽,也像泣喃。他在唤他名字。容修。容修。 远方雷声收了紧,雨声肆虐。容修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目光落下时,他垂了眸子,看见琴脚旁边的厚本子。封面贴着花哨的贴纸,精致又年轻。 容修沉默着,眼神瞬间变了,手指微微蜷起,几秒后才缓缓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镇定了不少,也没再听到雷声。 容修掌心抚了抚顾劲臣的背,心想自家影帝的腰是不是又细了,嘴上却是沉声: “司彬为什么没来?你怎么不去卧室睡一觉?” 顾劲臣鼻子发酸,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地板。 他知道,他踩了容修的底线。 两人一起出国,容修找不到他有多担心,他知道这男人身上的责任感有多强。 过了好一会,顾劲臣更加用力地抱紧他,许久才喃声说: “刚才做了个梦,我在森林里迷了路,夜里起了雾,又下了雨,打雷的时候,你就出现了。你带着我四处找路,四面八方看不清楚,天上地下都是黑的,你一直牵着我的手,一直牵着我……” 听他娓娓倾诉,容修恍神,手顿在半空,始终没有揉到他头上,像是忘了触碰。 片刻后,容修突然掐住顾劲臣的下巴,将人拉到自己近前。 两人陷在钢琴阴影中。雷声于远方隐隐滚过,客厅光影忽明忽暗。 “回答我的问题,”容修声音柔和,“我什么时候让你这样等了?” 容修掐着他下巴,压迫感很强,像深夜野兽。 极近的距离,顾劲臣闻到容修身上的男香,像迷情的毒,撩人且危险。 顾劲臣没有挣扎,直直凝视容修的眼睛,不退不避。 两人僵持在三角钢琴下。 窗外风雨飘摇,飘泼大雨仿佛从天上倾倒下来。 “是我自愿的。我犯了错,”顾劲臣话哽在喉间,顿了两秒,他嗓子哑,“惹你生气,是我不对,下次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话还没说完,容修就吻下来。 粗暴的吻,容修咬住他嘴唇,像是压抑盛怒。 直到顾劲臣哼出声,难以克制地发颤,不知是着魔,还是着迷,腰软地靠在他身上,容修才松开牙齿。 容修盯着他的眼睛,耐着最后一丁点性子,问他:“我让你一直等了?” 那双凤眸情绪席卷,顾劲臣不敢再看,他身体瑟瑟发抖,想撇过头,却被容修掐紧下巴。 掐紧他下颌的手指修长,骨节充满美感。 这只手多么美,美得叫人想跪伏在他十指之下,以舌尖一点一点膜拜。 顾劲臣没有应声。半晌,容修站起身,垂着眸子注视他。 “回房间。”容修说。 “你消气了么?”顾劲臣问。 容修眸光渐深:“……” 顾劲臣缓缓仰头,西装笔挺,保持跪立的姿势,完美控制了影帝的表情。 容修久久没回应。 顾劲臣脸上平静无澜,桃花招子却泛着水光,又问:“原谅我了么?” 良久,容修凝视他,露出一丝笑意,声音低沉:“顾劲臣,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趁人之危? 以前容修认为,“追求”是一种趁人之危。现在,他知道,惹人怜爱也是一种趁人之危。 把自己柔弱的一面展示给爱人,利用对方的心疼、宠爱、动摇、荷尔蒙干扰……再进行一番真情告白,从而轻易得到谅解。 容修微垂眼睑,周身散发矜冷气息,他的背后是窗外黑透的雨夜。 他们四目相对,僵持着不再说一句话。 顾劲臣差点要落泪,他是抱着最虔诚的心情认错,希望容修不要把火气埋在心里。 就连正常夫妻之间,火气也不能隔夜。 良久,容修唇角勾出笑意,或许那并不是笑。他道:“顾影帝,好魄力。” 看他眼底闪过的怒火,顾劲臣苍白着脸色,没有应声。 容修沉默着,冷冷瞧了顾劲臣片刻,眼睛忽然就红了,转身往书房走去。 “一会礼仪课你不用去了。”容修说。. 顾劲臣想回应,却没发出声,他感觉心快痛死了,在爱人的眼中,他看见,自己也红了眼。 书房传来关门声。 客厅静下来,雨点不断敲击窗玻璃。 膝处传来痛感,腿已经完全麻了,细密而剧烈的疼痛像针刺。 顾劲臣慢慢挪动身体,重心从左腿转到右腿。 他拿起地上的厚本子,翻开中间某一页,继续看上面的字。 那是留学归来时,顾劲臣在飞机上写下的一段: 如果上苍让我重生,一切重新来过, 你还是那么英俊, 我还是会失去你, 还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 我仍然会选择爱你,终此一生不会后悔。 外面下着雨,低气压令人呼吸不畅,这场雨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 * 容修知道,顾劲臣有十足的魄力。 顾劲臣从不低头,身上有韧劲儿,有着强大的毅力和精神力;即使在备受质疑的日子里,也能卧薪尝胆,伺机而动—— 即使在他的面前愿意做低,臣服,顺从,温驯,顾劲臣也没失去他的倔强,还有从骨子里渗出的骄傲。 容修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雨势渐小,雷声停了。容修坐在工作台前,一直没开电脑。 音乐提前完成任务,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终于可以静心思考眼下的状况。 在容修看来,爱情永远不是首要。 但它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爱人,也是第一次接受被爱,而且是非比寻常的恋爱,一时间难免无措。 八点半时,容修从书房出来。顾劲臣依然跪立在钢琴边。 看到容修出现,顾劲臣身体僵至极点,眼眶一红,他偏过头,不着痕迹地忍住。 容修余光看他,径直走到玄关,换上鞋出门。 两人不发一言,顾劲臣自我放置,始终没有起身,容修也没再逼问。 这是最后一节礼仪课。容修迟到了,头发淋湿,看起来脸色极差。 容修进了门,就见封凛和白夜正在谈话。 封凛刚忙完事情回来,来视听室等容修,和他对接片尾曲的录制情况。然后就聊起了目前最重要的大事—— “明天是最后期限,我还是建议你接受开场舞的邀请,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封凛说,“届时会有很多亚洲明星到场,除非你愿意像透明人一样,去一趟皇宫,什么收获也没有。” 见容修不吭声,封凛就快愁白头发,只好提醒道:“后天之前,必须确定下来,白老师也在等你们的消息。” 容修差点忘记这事,他满脑袋都是科幻大片的配乐。 依稀记得,白夜负责指导探戈编排。封凛告诉过他,邀请函的回复贴在顾劲臣手上,让他自己去要。 探戈。 两人现在又何尝不像探戈。 对峙,僵持,牵制,激烈,电光石火。 这晚,丁爽和顾劲臣都没有一起过来。 巧的是,司彬也请假没来。顾劲臣不来,他自然也没到,情理之中。 白夜给容修一人上课,详细讲了讲此次宴会对两国外交的影响,王妃的性格和喜好,以及苏丹的简单情况。 夜里九点半,从B座出来,雨渐小。封凛和白夜要去清吧喝一杯,问容修是否同行。 容修看了眼时间,点头道:“我请客。” 这出乎意料,容修从不去酒吧,两人都挺惊讶。 圣罗娜清吧里,三人坐在雅座,交谈很久。聊到开场的探戈,容修转移了话题。后来,聊到顾劲臣在英国留学时的状况。白夜说,“我在地铁站遇见他,他看上去很不好。” 封凛不动声色,接话道:“伦敦地铁,世界著名自杀圣地。” 容修仰靠沙发,叠着腿,手中把玩一支雪茄,听白夜说往事。 容修从没听爱人对他说过这些,顾劲臣很少对他说从前留学的细节,就像他从不说过去被放逐边境的事。 当时月初,伦敦地铁站,人来人往中,青年踩着黄线,戴着耳机,他在听歌,唇角上扬着,小臂烟疤流着血。 白夜:“不敏.感的人很难成为艺术家,不偏执的人很难在理想道路上获得伟大成就——我早就知道,顾劲臣会成为影帝。” 白夜停顿两秒,倾身凑近容修耳边,轻声问:“你知道‘微笑抑郁"么?” 容修眯了眯着眼,深深凝视白夜。 封大金牌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 白夜的话语直白得就像宣布“黄金大摇钱树被虫嗑了”一样惊心动魄。 “影帝抑郁”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演员一旦有抑郁倾向,就要趁早就医,拍摄搁置,行程取消,这对顾劲臣的事业、生活,乃至于恒影上下,都会造成极大影响。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容修脑内将伦敦地铁里的画面过了两遍,后背就有热汗下来了,沤在肩胛抓痕上,丝丝痛痒钻心。 太阳穴跳痛,他阖了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没有的事,我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幽暗环境里,细碎灯光倾洒,落于容修眉宇间。 白夜观察他脸色,微笑对他举杯,“我期待参加你的婚礼。” “有朝一日。”容修敛了表情,正式回敬他,“你是证婚人。” 两人碰杯,容修轻啜伏特加。 烈酒入喉,细腻,辛辣。紧跟着,大口满饮,空了杯。 说到没边儿的“婚礼”,听到容修正式答复,封凛的酒彻底洒了,他手抖,整个人都不怎么好。 容修想叫人过来收拾,扭头就看见服务生带着丁爽往这边走。 丁爽没有凑到近前,隔了两三米,对容修使眼色。花朵则站在清吧门口,压根就没敢进来。 容修对白夜颔首失陪,经过丁爽身旁,没停步,往洗手间走。 丁爽小跑跟在他身旁,避到偏僻处,才道:“哥,饭菜都凉了……” 容修瞟他一眼,眼光像刀子,“说正事。” 吃饭不是正事吗?丁爽呆住,走神工夫,容修进了卫生间,等了好一会,容修擦着手出来。 丁爽堵着门,小小声:“哥,你和顾哥吵架了?是不是还在闹不愉快?” “工作期间,别聊私事。”容修将擦手纸攥成团,随手扔进垃圾桶,“有事说事,没事回去睡觉。” “真有事儿!”丁爽一把拉住他胳膊,“刚才花姐敲门,顾哥没开。打电话,他接了,他让我们回房间。” “那你们就回房间,”容修浑身散发寒气,“随他去,别跟我提他。” 丁爽松开手,小心翼翼:“老大,你不回去看看吗,屋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容修气笑了:“胆子大了,我屋里的事也打听?” 丁爽脑袋嗡嗡响:“没没,不是打听,我听花姐说,顾哥他……” 容修抬步就走,“闭嘴,别跟我提顾劲臣。” “可是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呀!” 丁爽喊了出来。 容修突然停步,回头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戒酒十年,头次开了荤。容修喝了满杯,还是烈酒伏特加,面不改色,眸底却通红,眼神也有些细微的变化。 在丁爽看来,就是有点吓人。丁爽吓得捂住嘴,内心哀嚎一声,惹老板发火,这太冲动了。 容修冷了脸:“说话。我问你,你说什么?” 丁爽小碎步过去:“我说顾哥从昨天晚上开始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话还没说完,容修转身就跑。 一眨眼,跑远了。 丁爽:“??” 和封凛二人打了招呼,容修看着时间,已经九点多了,酒店餐厅就快打烊。他快步出了清吧。 大门外,花朵正焦急。 容修迎向她,没言语,只轻睃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冰。花朵哪经得住这个,差点飚出眼泪来。 外面雷电歇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电梯里却像暴雨雷霆,容修面无表情。 丁爽看花朵脸色煞白,犹豫了半天,心道一声“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索性两眼一闭,道: “哥,昨天网红们来了,他们今天登机回国。小东北和琳达一群人过来,李导顺道要给小东北试戏,人挺多的,大家就去小会议室开会了,后来花姐要给舞团开会……” “安静。”容修打断,淡淡道,“轮不到你来说。” 丁爽:“……” 花朵嘴唇一抖,想开口亲自解释。她知道,说一千道一万,身为特助,她不该离开老板身边。 如果在国内,影帝一个人行动,分分钟就会被记者和粉丝盯上。依照现在的娱乐圈尿性,一旦拍下顾劲臣深夜在网红房间里,不定被键盘侠编排出什么“扒一扒”。 可是,当时舞团要开会,下半年通告多,舞团必须排练,会议重要又紧急,是顾哥命令她离开会议室的,后来意外挪了地方她也不知道……这不能说,花朵闭上嘴,她拎得清。 “对不起,是我失职,我领罚。”花朵哽住喉咙,吸了吸鼻子,“容哥,别生顾哥的气了,他只是太累了,太困了,他不是故意的……” 声音越来越小,花朵咬牙没再说,最终她保持了沉默,生生扛下。 容修一直没作声。 到了顶层,电梯门开。 容修脚步微顿,他没回头:“去订餐,热乎的,好消化的,等我电话送进来,下不为例。” 花朵愣了下,望着容修浑厚肩背,眼泪一下涌出来。 丁爽松了口气,拉着花朵袖子,忙笑道:“哎!我们马上就下楼,去餐厅!哥你吃什么?” “没个省心的,气都气饱了。” 容修抬步出电梯,往总统套走去。 不过,话说回来…… “家”不就是这样么,上到老,下到小,操不完的心。 如果用日语就很好表达—— 担心,写成汉字“心配”。 就是要把一颗心掏出来,分配给别人,然后换得对方的真心。 于是一颗心开始丰满,男人有了担当,生活多了别样颜色,生命变厚重,从此不再独自一个人。 * 雨水蔓延在落地窗,玻璃上映着男人的身形,映着灼眼的灯光,看不见风,也看不见雨。 这是第几个小时了?顾劲臣已记不太清。 容修盛怒出门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焦虑和痛苦,依然是“十五分钟定律”,及记忆里先生一贯的温柔,陪他度过了煎熬和恐惧。 此时他内心如此平静。 仿佛置身无尽暖洋,他在暖流中沉浮,似乎失去了自我,又如若回归生命最初,他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力。 像坐禅。 修行心性,心无懈怠,纯净无瑕。 他修“放不下”。 ——我放得下天地,独独放不下你。 是以再痛,也未曾站起。 打从十年前,容修捏着他的后颈,给他烙印的那夜开始,他的脖颈上就箍住了刻上了他的名字。 他知道,他们当中,一旦有一个人怠慢这段感情,这段关系就会走到尽头。 直到房门传来声响,顾劲臣才身形微动,堪堪从那种玄妙的禅境中醒来。 顾劲臣侧头望过去。 容修刷卡进套房,客厅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他边缓步前行,边一手解开领扣,注视着在客厅等他的男人。 顾劲臣只望了一眼,便低头垂眸,不再看他。 容修脸色有些苍白,衬衣解开了四颗扣,敞露出雄浑的胸膛。看起来慵懒,不羁,而他的身姿却一如既往地笔挺,步伐从容,仪态绅士。 以前即使在家,容修着睡衣,也会扣得严严实实,上下整理端正。刚才望去那一眼,顾劲臣看清了,容修扯开了衣领,眼底通红,浑身气势矜冷。像这样能让人轻易看出他的情绪,显然是恼火得很了。 余光里,容修脚步不疾不徐。 顾劲臣屏住呼吸,心跳开始加速,眼底出现一双被紧身工装裤包裹的长腿,皮靴紧勒住裤脚。 容修在他近前停步。贴身的距离,顾劲臣低头时,额头轻碰在他阳刚的腹肌。 未等顾劲臣彻底回神,耳边就听一声很低很低的轻笑。 容修微向前倾身,紧盯着他,字斟句酌: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你不生气了?” 顾劲臣仰头望向他,撞上那双通红的眼,目光就再也挪不开。 两人对视片刻。 容修的头发湿了,发丝随手往上拢。惯常被镜片遮住的凤眸微眯着,他眸光深深,专注地凝视顾劲臣半晌。 顾劲臣嘴唇发颤,一瞬不瞬地迎着他目光,精致小脸白得透明。 此时眼底的影帝看来像白瓷,美丽,易碎,发丝沾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眼底噙着一汪水光。 容修微垂眼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顾劲臣,你确定,一定要这么做?” “是。” 顾劲臣坐得很直,多少小时了,一身白西装,依然洁净体面。 以往极少有机会,以这种角度注视他。 在一起之后,容修从不让他等太久。 两人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容修都会拥他入怀,不会生他的气太久。 而床榻之上,容修有多惑人,往往使他沉浸在无边的爱与欲之中,在他的野烈与温柔里起承转合,更是无力顾及容修的凝视。 顾劲臣端坐在沙发上,容修高高伫立在他身前,距离太近了,他要努力仰头,才能看清那张英俊的脸,从他性感的下颌,到他迷人的五官。 顾劲臣有些失神,他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奇妙的异感。惶恐,愧疚,敬畏,羞臊,而心底最隐秘的深处,还隐隐萌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 夏夜风雨交加,套房内静得令人心慌。 顾劲臣低头垂眸,不再与容修对视,两人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容修眼底泛着微醺的红,在灯光下注视着他头顶发旋。 “回卧室,去睡一觉。” 带着轻磁性的嗓音。顾劲臣只觉得心都跟着颤了颤,但他身体没有动。 容修声线微沉:“我命令你,回卧室。” 顾劲臣没有抬头看他,仍不动,不言语。 咫尺距离,两人不避不让,沉默地僵持着。 室内冷气吹透西装,顾劲臣背脊发寒。 尽管耳边话语冰冷,可身前这人周身熟悉的暖意,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过了很久,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顾劲臣蜷了下手指。 而后,一只手伸上前,仿佛生怕眼前人消失一般,他碰了碰容修的衣角。 他的指尖在发抖。很轻,要碰不碰地,像是不敢,像是不舍。 容修垂眸看他,音调上扬发出一声:“嗯?” 这一声敲进心尖。顾劲臣心惊,狼狈地,失控地,终于紧紧地抓住了那片衣角。 他闷着声音回应:“我不想,求你了……” 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浓的恳求,包裹着隐忍的依赖与爱恋。 白皙干净的手指微微蜷曲,抓着容修的衣角。 像犯错的小孩抓住了最后一颗糖,舍不得吃掉,舍不得放开,又不知道把它藏到哪里去。 不想再失去。 沉溺在对方的爱护中,忘乎所以,习以为然。他知道,即使在恋爱关系中,手机忘开震动也不是一件小事,他伤害了爱人。 从没有一刻比此时预感更强烈,顾劲臣知道,他不能若无其事,任何意义上,都不能。 顾劲臣低着头,容修由上自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那对浓密长睫轻轻地颤了颤。 容修视线微移,目光落在攥他衣角的那只手上。 顾劲臣没有松手,他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可他的思绪如一团乱麻,再强大的台词功底也不顶用。 在爱人面前,影帝失去了思考能力,失去了自控力,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此时所为,万万不合规矩。 对抗,逼迫,强加。 雨水敲打玻璃窗,砰砰,砰砰,像心跳。 容修站定原地,居高临下。 没有雷霆震怒,亦无甩袖而去。 顾劲臣打颤,不自觉地,攥人衣角的指尖渐渐发白,手上力道愈发地大。 两人目光彼此镭射,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对峙,僵持,牵制,两人沉默地角力,分不出个胜负。 顾劲臣还没回过神,余光里一只手忽然伸出。 骨节匀称,修长,富有力量,手背似乎能看见青色血管。 “回国还要拍戏,别对我任性。” 耳畔传来这么一句。 顾劲臣浑身僵住,容修的手越来越近,擦过他的耳侧,手掌轻扣在了他的颈后。 掌心的温热感,让顾劲臣心颤。 随着容修的力道,他坐不稳,身体前倾,额头撞在他怀里。 容修目光落在前方虚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揉他颈后那颗骨。 良久,他自语般道:“为什么?” 脑后大掌温烫,暖流从四肢百骸流过。 顾劲臣的脸埋在他身前,嗓子倏地就哽住。 为什么…… 顾劲臣从他的声音情绪里,仿佛预见到了容修放弃这段感情的结局。 顾劲臣惊慌,蓦地仰起头:“不是的,我不是任性,我犯了错,我得让你知道,我是真的认识到了错误了……” 说完,顾劲臣抬起另只手,轻轻环抱住他。 轻,且谨慎,顾劲臣的侧脸贴在他腹肌,搂着他低声:“我知道你疼我,担心我,你想回避问题,绕过去,可是,我过不去……我难受,容修我难受……我知道错了,直到我原谅自己为止。” 平静的嗓音,低微而哀切。 顾劲臣说着,双臂越来越使力,扣牢了,突然拼了命一般,抱紧他。宁死不放的架势,像要把自己糅进容修的骨头里。 那力量大得惊人,霸道,逼迫,带着酒醉和熟睡后才会显露的横劲儿。 容修被他勒着,差点稳不住身形。 而他出走的思绪,也切实地被顾劲臣的这一下拽了回来,用着蛮力,切切实实地箍在了怀里。 容修回过神,目光朝顾劲臣落下去。 客厅内重又陷入安静,容修一直没有开口。 顾劲臣如芒在背,乖顺而紧张地垂着眼,承接着容修的审视,他的心底渐渐不平静。 容修恍神许久,过了好一会,他似从思虑中解脱,往后退开半步。 顾劲臣心一沉,稳着自己的慌张,正要上前留住他,容修的声音自耳畔轻轻响起: “小家伙,人不大,劲儿倒不小。” 那嗓音带了丝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柔和,容修说着,转身坐在了沙发上。 顾劲臣怔怔,蓦地抬眸,望向容修背影,黯淡眼光里燃了神采。 容修坐在沙发上,叠着腿,似笑非笑地盯着顾劲臣的眼睛。 顾劲臣闻到了隐隐的酒气。 容修戒酒多年,万不得已才会轻啜一口。像这样突然大饮,非得是气极了。 顾劲臣不可遏制地担心,他焦虑地打量他的脸色。 容修的眼睛红得厉害,方才还揉太阳穴。他的头部有伤,医生曾经叮嘱过,尽量不要饮酒。 容修爱饮烈酒。他盛怒出门,刚才喝了什么酒?喝了多少?会不会引起旧伤复发?顾劲臣满脑子都被可怕的后果占据,越想越恐慌,越想越心疼,更是负罪得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容修轻咳了一声,顾劲臣回过神。 明明还在冷战,忽然往前扑,扑倒他怀里,抱住容修的腰。 容修没有躲开,任顾劲臣往他怀里钻。 然后,顾劲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紧张地观察他的那双坏眼睛。 容修眼底通红,深深凝视他半晌。 四目相对中,顾劲臣埋在他怀里,闷声说:“对不起,不论你愿不愿意听我解释,是否接受我的道歉,昨晚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不敢说让你原谅,只求你不要再生气了……” 他呼吸局促,不得不停顿下来,缓了口气,声音哽咽地说:“容修,不要生气了,生气伤身体,我心疼……” 头顶上方没有听到回应,只有低低的呼吸声。 这一天一夜他反省了这么久,一万吨情感和歉意,最终说出口的,仍然只有短短这几句。 可他掏空了心,这就是他唯一请求。容修不悦,他的天都塌了。 窗外夜色如墨,雨声连绵不绝。 天地间湿淋淋,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湿了他的睫毛。 他知道自己让爱人担心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爱人失望了。 背后感觉到容修的掌心温度,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容修低沉的声音: “不是谁错了,你还是不知道,我们出什么问题了。” 顾劲臣没有抬头,也没有多加辩解,“对不起。您知道的,在您面前,我头脑常常短路,您可以教导我吗?” 容修表情平静,“我的确有些话要对你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个问题。” 顾劲臣抬起头,疑惑了下:“什么?” 容修眸光有些氤氲:“不单单因为工作繁忙,你也察觉到,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从离开荒岛那晚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你感到不愉快,我说得对么?” 顾劲臣心尖儿一颤,慌忙摇头:“不是的,我的愉悦感来自于你,容修,我没有……” 他急切而惶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打颤,“我没有不愉快,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 容修冷声:“顾影帝,别对我说谎。” 顾劲臣眼发黑,全身发冷:“……” 仿佛心脏上缠绕的重重铁索被大力扯下,连皮带肉,爱人正在试图窥探他丑陋的内心。 容修沉默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一个家动荡不安,就是家主的失职。怪我,很多事情,我还没有弄明白,就和你……把你牵扯进来,还没轻没重的,让你受委屈了。” 顾劲臣被他一番话惊到,桃花眼难以置信地睁大,“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明明是我愿意的,我不觉得委屈,是我先喜欢你的,我喜欢你那样,我会听话的……” 惊慌之下,词不达意,顾劲臣胡乱解释着,这样那样,说得不成体统。 容修唇边挂着笑,灯光照在他脸上,便见那抹笑意惑人。 他缓缓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不是么,那么,你到底哪儿不对劲?” 顾劲臣顿住口:“……” 容修洞悉了? 妒忌。 无法控制的妒忌,无边无际的贪婪,心中的野兽在叫嚣,就快冲破牢笼。 容修早晚会看到,他枕边的爱人内心有多丑陋,多自私。偷听他与人谈话,干涉他的工作,排挤他的好友,背地里玩弄权势……为了将他牢牢捆在身边,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发疯地想用尽一切方法独占他。 顾劲臣控制着表情,容修用看透一切的眼神审视着他。 这两天,容修在书房,将这段时间发生事情反复分析,还是觉得顾劲臣不太对劲。 自己也不太对劲。 “容修,你别不说话,”顾劲臣的脸埋在他怀里,“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别生气了,医生说,不能酗酒,不能生气……不要伤害自己,我心疼,容修我心疼……” “是么,那就请你一直记住,”容修捧起他的脸,温柔地注视他,“以后再让我担心,这就是给你的第一个惩罚。” 耳边嗓音撩人,带着很低很低的笑意。 顾劲臣怔了怔,心跳莫名加速:“?” 容修笑着捏住他下颌,将他拉到近前,“给你半小时,换身衣服,然后吃宵夜。” 顾劲臣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可是,你不是说,有些话要说……” “吃饱了,记性才好。”容修轻笑,“有了体力,再来人生商谈。” 那笑意让人心颤,顾劲臣手指都在发抖。 人生商谈? 他们两个,要人生商谈? 这是“这个家”的传统,白翼他们,三天两头就找两人“人生商谈”,但是,他们两个之间,还从没有商谈过…… 这还是第一次, 顾劲臣感到无比紧张,不知是紧张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 顾劲臣身体紧绷:“我知道了。” 容修掐着他下巴,稍一使力,将他拽入怀里,侧脸贴过他眼尾,“去把自己洗干净。” 顾劲臣口干舌燥:“……” 话音未落,容修向前倾身,与他贴面,交颈,一偏头,唇碰他耳廓,“今晚我想要你。” 顾劲臣扑在他胸膛,阵阵发晕:“……” 心像是被他攥住,鼻间散着酒香,叫他酥了骨,软了腰,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 容修给丁爽发语音,让他半小时后过来,然后去了书房。 直到书房门关上,顾劲臣才起身,脚步放轻,回主卧。 他搬出工作箱,拿出清洁用品,瓶瓶袋袋,又拿上换洗衣服去浴室。 浴室里,花洒打开,药水洁净身体,顾劲臣伏在洗手池上,软得紧,水声中呜呜地喘。等他再出来,已换了身纯白。 西装剪裁贴身,瘦削,宛美,腰线拉高,腿修长。 两位助理来送晚餐。 见顾哥气色好,衣着体面,头发还湿着,花朵就放下心来,晚饭摆上餐桌,自觉离开了。 顾劲臣入座后并未动筷,容修没出来,他就先办公。 今天的组会他托病请了假,回复了数条留言后,没多久,司彬给他发消息,问他,休息了吗,感冒好些了没,明天工作照常? 顾劲臣犹豫,想起一会要面临的,耳尖忽然就红了,想了想写道:待定。 接着司彬发来一段语音:今天会上,李导和原著作者吵架,作者直接断开视频连接,李导大怒,幸而参总不在。 顾劲臣问他具体情况。 司彬说,那个作者肯定有抑郁症,稍不如意,就寻死觅活,还在微博上内涵演员。 顾劲臣微哂,诮笑了声:“这些闲话,以后不要说。” 容修就是在这一来一往的手机震动中,出了书房。 经过廊厅时,他望向桌前的背影,听见顾劲臣在笑。 顾劲臣回完了信息,转头见容修走近,起身迎向他。 容修瞟了一眼他拿着的手机,坐在顾劲臣对面,示意他坐。 出于习惯,顾劲臣随手将手机翻转,屏幕扣在桌上,给容修添饭。 容修接过碗,轻描淡写问:“忙么?” 顾劲臣端坐在他对面,回道:“不忙。” 容修拿起汤勺,掀开汤盅盖。 见他动手,顾劲臣拿起筷子。 闻到浓郁的扑鼻香气,这才注意到,汤品是他喜欢的黑豆鲤鱼汤。 容修很少吃淡水鱼,鱼汤更是不碰。 可是两人每次外食,容修都这样点菜,餐桌上大部分都是他爱吃的…… 顾劲臣眼酸,没留意就开了口:“怎么又点鱼汤,你都不喝,下次点猪骨汤,或者点两份,点你喜欢的,好不好。” 声音软软的,有些糯,带了南方腔调,容修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随后就听桌上的手机轻微地震动。 容修盛了汤,将汤碗放在顾劲臣的眼前,随口问:“和谁发消息?” 顾劲臣:“嗯?没事的,不是工作。” 顾劲臣垂着眼,看着他大手掐着汤碗递过来,那手指修长又漂亮。 容修瞟他一眼,漫不经心夹菜,送到他碗里,“不是工作么?” 和往常一样,头口菜夹给对方。 这令顾劲臣更走神,回答慢了两秒:“不是的,不是工作,就是些闲话。” 容修给他盛汤,给他夹菜,坐在他对面,与他平常对话…… 客厅灯光明亮,笼着容修身形。 一个餐桌的距离,顾劲臣就着那灼光,以眼神细细描绘他的眉眼。 多久了。 两人工作都忙,聚少离多。 出国的这段时间,即使同处一室,也很少一起用饭。 他格外珍惜与容修相处的时光,唯恐哪怕一秒钟被外界事务抢夺。 工不工作都不重要,全世界都不重要。 容修不再出声,顾劲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溜号。 直到容修夹了第二口菜给他,顾劲臣才回过神,忙去喝汤:“谢谢。你也吃。” 两人食不言,容修安静用餐,可手机没一会儿又震动了。 嗡嗡,嗡嗡,听起来让人焦躁。 顾劲臣拿起手机,示意抱歉,得到应允,回复了一句“在吃饭,先到这里”,忙调了静音。 一顿饭下来,容修没再多说一句。 只是用饭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些。 容修怕他一天没吃饭消化不好,就吃得很慢,迁就着顾劲臣的速度。 直到确定顾劲臣用完了饭,容修才搁了筷,道:“和年轻人相处得还愉快么?” 顾劲臣起身,给他倒咖啡,微笑应:“还好,有时挺累的,讲不听,听又不去做。” 容修接过咖啡,轻啜一口:“乐在其中?” 顾劲臣:“那倒不至于。不过,接触下来,的确也很有趣,让我想到以前,刚出道时,比他们还小的年纪,相处起来,还觉得自己挺合群的……” 话没说完,容修放下杯子,轻微“当啷”一声响。 容修瞧着顾劲臣,眼底敛了笑意:“所以,捣腾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就是为了和小年轻应景儿,合群儿?” 顾劲臣僵住:“?” 容修:“注意自己的身份,那种幼稚的东西,只会让小孩在背地里笑话。” 顾劲臣背脊绷紧,强烈地感应到容修的不悦。 顾劲臣心底一瞬慌乱,声道:“你指的是……?” “顾影帝,国际影帝,”容修唇角挂着一抹笑,“剧本不是你的战斗武器么,回答我。” 这个称呼令顾劲臣一惊。 容修很少主动与他聊工作话题。 顾劲臣疑惑了下,神情始终保持平静,应道:“是的,剧本是电影的灵魂,影视作品的根本,台词和演技是我的武器。” 容修颔首给予他肯定,转而问:“所以,那种亲手写上字迹的、有签名和批注的、影帝的原始笔记,适合拿去送人?” 顾劲臣怔立片刻:“你是说,我的剧本,送人?” 容修不急不缓喝一口咖啡,忽然又开口:“刚才和谁发微信?” 突如其来的问话,顾劲臣下意识:“司彬。” “他是谁?你和他很熟?”容修接连问。 第一个问题就把顾劲臣问懵了。 怎么会,容修脸盲他知道,但司彬天天过来,大家还一起参加过节目,容修不记得了? 顾劲臣看向容修的左侧额头,头发遮住的地方还有道疤。 他边仔细观察,边认真回答:“司彬,二十四岁,抖音网红,目前是暂定的恒影贺岁片新人演员,我之前并没有和他合作过,容哥你是不是……” “正如你所说,他是新人演员,而你是一名优秀的电影人。顾劲臣,年轻演员们把你当成人生导师,理想向导,你是他们的榜样,努力的目标。” 容修又突然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堆。 思维跳跃很大,嗓音极其温柔。 过于温柔了。 顾劲臣差点接不住:“谢谢……您的称赞。” 容修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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